尹继善应一声。二人正要退出,忽听一声帘响,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走了进来,拍拍身上的扑扑风尘笑问道:
“什么火烧了猴屁股,要赶紧办呀?”
“傅六爷!”
三个封疆大吏同时呆在那儿,泥塑木雕,刘统勋窃以为白日做梦。结结巴巴问道:
“怎……怎么就你一个?主主子爷呢?”
话没落音,嫣红、英英一边一个挑起帘子,纪晓岚的大烟锅后面,乾隆软绵绵走了进来,瞟了一眼满桌饭菜往太师椅上一坐,有气无力地笑骂道:
“好呀,你们的主子在外面乞讨,三个奴才却在这里吃香喝辣……”
“老天!”
尹继善、金鉷惊呼一声,“扑嗵”跪了下去,刘统勋一屁股瘫软在太师椅上,连叩见的力气都没有了。嫣红、英英和纪大烟锅,看着一桌香喷喷的饭菜,饿鬼扑食般围了上来,嫣红先给乾隆盛了满满一碗饭,说道:
“主子,饿狠了可不能先喝酒,要吃一碗饭垫垫底再喝酒不迟。”
乾隆接过饭碗狼吞虎咽扒着,用怪怪的目光觑着跪着和瘫软在那儿的人,咕噜着道:
“起来吧,饱汉不知饿汉饥,饿着是不讲礼仪的。”
刘统勋这才缓过气来,匍匐在地补叩一头,老泪纵横地泣道:
“皇上,看把你饿成这样,叫老臣说什么好呢!”
乾隆一气扒了半碗饭,哽了一口笑道:
“你们热蚂蚁似的,日夜在商议救主子吧,看你们跪在那儿发抖,一定也是饿成这样。快快起来一起吃,吃!这才叫民以食为天,好好赈济饿殍饥民。”
三个“奴才”这才破涕为笑,爬起来坐上桌,边吃边说话儿。尹继善只叫衙役添饭添菜,纪大烟锅吃了个半饱,塌嘴一笑道:
“午后在粥棚,讨了碗粥喝。粥不算稀,没掺多少砂子,有点儿霉味,那都不算什么,就是勺儿小了点,人太多,太挤,掌勺的太横,叫他添点儿,眼瞪得像牛卵,还说我是老母猪肚儿。”
嫣红笑道:
“你本来就是老母猪肚嘛,喝稀粥呼噜呼噜,哪像主子爷,喝半碗就停下来了。”
“主子爷,”刘统勋扒了几口饭,精神已觉恢复,在椅上欠欠身道,“太后已到南京多时,您可再不要‘微服’了呀。您要去哪儿,反正老奴才紧跟着。”
“主子已经几次不听谏,那是北京,这是在南京。您可真是知错不改……”纪晓岚突然觉得说过份了,灵机一转,接着道,“嗯,这个嘛……善莫大焉!”
“知错不改,善莫大焉,”乾隆喷地一个哈哈,“纪大烟锅,这也算你这个文人学士的发明创造,朕可是头一次听说。”撑饱了饭,端起茶盅,用杯盖慢慢拨着茶叶,抿了一小口,转对刘统勋道,“延清公,微不微服不打紧。再往前走,朕不在太后身边也不行了。其实‘藻饰天下’‘粉饰太平’,哪朝哪代都如是。听说圣祖爷南巡,济宁府明明旱得只有四成收,连叫化子都打扮簇新,喂猪的老婆子都学了几句蹩脚文言,什么‘黄童白叟,共享升平之世,农夫走卒,不知饥馁之忧’。假的,比如烟锅子碰到的是小勺施粥,朕的法驾一到,明天不就都换成大勺了?你们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尹继善是当地父母官,听得背若芒剌,立即颠颠屁股站起来回道:“是。”
“朕不光针对你们而言,”乾隆倒也清醒,“朕高居九重,享尽天下荣华富贵,下来南巡一回,总要像圣祖爷一样体察一下民瘼。延清公,你以上书房大臣身份,给安徽巡抚写信质问,上头赈粮五十斤,怎么到灾民手上剩下十五斤,三十五斤哪里去了?叫他赶紧收拢难民回乡,朕回銮时,再看到水漫荒田村无人烟,不但他官作不成,就是忧及身家性命也未可知。”
“是,是!”刘统勋连声答应,“臣今晚就写。”
“好吧,朕乏了,还要去行宫给太后请安。”乾隆抽身而起,回头道,“明儿起驾去无锡、苏州,你们都各司其事,有刘中堂随驾就行了。”
衙门前,龙辇早就等候着,暗地里护驾千多里的兆惠将军,头一次跟皇帝打了个照面。
第二天在无锡没有停留,乾隆奉太后游了鼋头渚,在锡山下的园子里喝了茶。乾隆是品茗行家,对锡山下那口井的泉水赞不绝口,挥笔题下:
天下第二泉
乾隆封的天下第一泉在镇江金山寺,这锡山“天下第二泉”,由于一百几十年后一位瞎子琴师一首《二泉映月》而名扬天下,名气远在“一泉”之上。
乙丑,乾隆奉太后驻跸苏州行宫。晓谕三吴士庶,各敦本业,力屏浮华。在这里宣布珠尔默特那木札勒叛逆罪状,惩办如律。褫夺严瑞龙职,命阿里衮兼署湖北巡抚。免江苏武进等县新旧田租,免兴化县元年至八年逋赋。月底,在苏州行宫接受准葛尔使臣额尔钦朝靓。
三月戊戌朔,乾隆奉皇太后抵达杭州府。此时,两位军机大臣傅恒、刘统勋均在身边,朝廷所有重要的急待处理的奏章,都由留守京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