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不用了,我们不会喝酒。”小红和车夫连连摆手。这时,张廷玉放下看了一小半的书稿,将藤椅移了过来,意味深长地对曹雪芹道:
“是呀,‘三日风,四日雨,不见文章锅里煮!’可是天下的好文章,原是比饭食酒菜要强过百倍,千倍,万倍的呀!雪芹的文章就这样。”
接着,他哼起了刚从书稿上看到的《石头记》缘起的四句诗:
满纸荒唐言,
一把辛酸泪,
都云作者痴,
谁解其中味。
“老伯倒是读解了晚生一片苦心,”曹雪芹一杯久违了的茅台醇酿下肚,心中立即有一团火流遍周身,往天门盖上直冒,“假语村言也好,太虚幻境也罢,不过都是想借个由头,说自己想说的话。”
“《石头记》开篇不俗,”张廷玉慢慢抿着酒,一边在翻看曹雪芹为《石头记》写作列的一张人物表,啧啧惊叹着说,“从第二回:‘贾夫人仙逝扬州城,冷子兴演说荣国府’,那贾雨村的一席话写得倒也酣畅淋漓:‘天地生人,除大仁大恶,余者皆无大异;若大仁者则应运而生,大恶者则应劫而生,运生世治,劫生世危。尧、舜、禹、汤、文、武、周、召、孔、孟、董、韩、周、程、朱、张,皆应劫而生者;蚩尤、共工、桀、纣、始皇、王莽、曹操、桓温、安禄山、秦桧等,皆应劫而生者;大仁者修治天下,大恶者扰乱天下。清明灵秀,天地之正气,仁者之所秉也;残忍乖僻,天地之邪气,恶者之所秉也……’雨村这长篇大论,说得倒也有些见地。这一下牵扯出那么多人物、是非,不知你究竟要写多少人物,多少回?”
“要写好几百人,写一百多回,”曹雪芹缓缓说道,“现在还只开了个头,也合了草鞋没样,边打边像,就这样写下去再说吧。”
“单是荣国府的奴才,你就写了八十五人,大观园里的奴才又写了近二十人,光奴才你就要写一百多人,还有荣宁二府的主子,‘金陵十二钗’,官家、王爷、太监、宫女、嫔妃,写下来不下三百人哪……”张廷玉似乎在掂量这部《石头记》的份量,思虑着说,“这么浩大的工程,雪芹啦,你不是三两年能完成的呀!你伯母说的终究也没错,文章不能煮了当饭吃。你要写完这部书,得有办法填饱肚子,这样吧,要不要我在顺天府给你安排一个闲差,你只领俸银,可不必到差?”
“不,我不进官场。”
“噢,我忘了,”张廷玉自嘲地道,“你连科场求一官半职都罢了,哪里还要这白给的官俸呢?那你卖画能糊住一张嘴吗?”
“如果有足够时间去画,应该没有问题。”
“画的销路如何?”
“都是上门求购。”
“哦,你成天写书,有余暇点染丹青?”
“肚皮饿了就有!”曹雪芹兀自哈哈大笑。他的酒已经喝得不少了,近年来他没有喝过这么好的酒。何况是在如此孤寂的地方遇上爷爷和父亲的好友,故人。
紫桐夫人见曹雪芹穿一身破旧灰袍,一身清瘦,喝酒吃菜狼吞虎咽,早已是满眶泪水地道:
“少爷,原来在江宁织造府,在平王府,你哪里吃过这些苦头啊!我看你还是成个家吧。萝卜白菜,各有所爱,你不想做官也可以。有了家室,你就是卖画也好,卖字也好,有文化的人总不至饿肚皮。说不定,还能盘出一个温温馨馨的家来。”
“谢谢伯母伯父关心。”曹雪芹知道自己喝醉了,放下了酒杯,紫桐带来的丫环小红,心儿特细,连忙去给曹雪芹上茶。紫桐夫人望丈夫老相爷一眼,从手提包里抽出一张银票,递了过来道:
“雪芹,这是张伯伯吩咐给你的,你拿去好歹添制些衣料、家具,剩下的留着糊口。日后有什么着难处,只管来找你张伯伯。”
曹雪芹接过一看,见是一张三百两的龙头银票。他知道张廷玉贵为宰相,却是少有的清官,决不肯收受下面的不义之财。这三百两银子差不多就是他半年的官俸,也许是紫桐阿姨数年间从家用中,一点点从指缝间挤出来的,怎么能要呢?
“不行不行。”他把银票推了过去。
张廷玉站了起来,端着茶杯,从书房踱到另一间房子里去,回头说道:
“雪芹,你不肯成亲,又不收银票,这样吧,把小红这丫头给你留下,就为你弄一日三餐茶饭。这银票,就算我们给小红付的生活费好不好?”
“说的越发离谱了,”曹雪芹脸红脸赤地道,“我不能连累小红姑娘跟着来受苦。”
“就这么定了。”紫桐夫人觉得这主意不错,笑嘻嘻地道,“小红,你就在这里留下来,帮曹公子弄弄茶饭,好生服侍他写书吧。”
“雪芹呐,”张廷玉见曹雪芹兀自推辞,拉长声气说道,“你知不知道,你爷爷和我先父是莫逆之交?”
“知道。”
“你记不记得,文端公治丧那次,你爷爷带着你在六尺巷张府近旁的张氏祠堂守灵,所有远客都走了,就你爷爷带着你在六尺巷又逗留了半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