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的。”
“这不就得啦,”张廷玉拉着曹雪芹的手,一边朝外屋走去一边对曹雪芹说道,“雪芹,抄没曹家,是前朝雍正皇帝的旨意,是张衡臣伯伯拟的旨文,是李卫办的差。张家与曹家几同亲眷,李卫与曹家也无冤仇,那都是皇上的严旨,做臣子的身不由己。你就让张伯伯略表心意,日后我也好去阿鼻阎罗世界见你爷爷吧。”
“伯伯的心意我领了,”曹雪芹颇为感动地说,“拟旨之事您千万不要放在心上。君要臣死,不得不死,央央大国,芸芸众生,都是皇帝一个人的天下。谁能拗得过这个大主子呢?天下所有的人都是他一个人的奴才,我真不懂这天道神明是怎么安排的!天下如果没有成千累万的臣工为这个大主子奴役庶民百姓,他能吗?这是曹雪芹不愿踏入官场的真正原因之所在。”
走到院子外里,看看日头西斜,挨香山山顶不是很远了,张廷玉沉吟不语了好一会。他学富五车,当然知道曹雪芹说的帝王是怎么一回事。周公吐哺,天下归心,自从秦始皇统一天下,这国家就成了皇帝的家天下。皇帝通过臣工统驭万民,皇帝的族人宫妃享用天下的财富,臣工也从皇帝那儿分噬一杯羹。就这么回事,你说合理不合理?公道不公道?延续了一两千年,连孔圣人都说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这名份是定好了的,你一个曹雪芹不入流俗可以,但还能就翻个边不成?
“雪芹呐,”张廷玉来到马车边站住了,“原想着陪你伯母去卧佛寺看看大卧佛,现在天色向晚了。我们就此告辞了,日后有的是机会去看卧佛的。希望你的煌煌大著告峻以后,张伯伯能够先睹为快。”
曹雪芹搀扶紫桐夫人上了车厢,要再去搀张廷玉,张廷玉摆手道:
“不忙,咱们跟着车走一段,也好看看黄叶村。”
于是,曹雪芹和小红,从两边搀着张廷玉这位花甲老人,跟着缓缓行进的马车,朝村子外面走去。
张廷玉指指卧佛寺后面的山谷,说道:
“圣祖爷康熙崩驾,方苞就在那山谷里隐居韬晦,那里好象叫什么周家花园吧。”
“是,叫周家花园。”曹雪芹说,“我常去的,倒是十分清幽。”
“我去过两回,好象是前明某个王爷的园子,只是有些荒废了。”
“下次来,小侄陪您再去访访。”
“唉,”张廷玉长叹道,“老夫要能致休,不回桐城,就在这山谷里隐居岂不是好。”
“那太好了,”曹雪芹欣然道,“有老伯为邻――可是,那是前世也修不来的福分。老伯不回桐城,也断然不会来这种荒寂地方,万岁会赐您一座好园子。”
“好啦,送君千里,终有一别。”长车停了下来,张廷玉朝车厢里爬去,回头道,“雪芹,你要进了城,一定得来寒庐一叙啊!”
“一定,一定。”
车夫一甩响鞭,骏马飞快地奔跑起来,朝黄叶村的缓坡下冲去,曹雪芹和小红站在那儿挥着胳膊,直等车子在黄叶飘零的树梢间消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