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郊黄叶村。”
“家里有些什么人?”
“三个儿子,三个媳妇。”
“有几个孙子了?”
“这……”这个假“丁乔生”一时语塞,他知道自己的回话露了马脚,“大人……”
“什么大人?”既然皇上早露了身份,马齐遂大喝一声,“坐在这里的乃当今皇上,你根本不是丁乔生,还不快快如实说来!”
这个冒充的人犯抬头一看,坐在那儿的瘦小老头竟然就是“康熙老佛爷”,吓得两眼发直,浑身筛糠似哆哆嗦嗦着说道:“我就是丁乔生,我是丁乔生……我死还不行吗?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屌说的?”
马齐听他无礼,大喝道:
“放肆!小心掌嘴!”
“你口音不对,”康熙止住马齐,连珠炮般地问,“你一口唐山口音,怎么是黄叶村人?再说,丁乔生图奸致死的少女,是他孙媳妇请进府去做针线活的。你多大了?你有孙媳妇吗?朕问你,你为何跑到西郊黄叶村,要替丁乔生去死?他给过什么好处?”
“……”那犯人被问得目瞪口呆,只是低头不语。
店老板看一看焦躁不已的皇上,抚膝叹息一声,壮着胆子说道:“万岁爷,这事一清二楚,是宰白鸭!宰白鸭啊……罪过,罪过!”
“宰白鸭?”康熙打了个愣怔,惊问,“什么叫宰白鸭?”
“菜市口这地方杀人多了,宰白鸭不稀奇。”店老板苦笑一声道,“小人见的听的多了。大凡有钱人家犯了法,自己不受刑,出重金买个替身,从部到府一齐用钱买通。就算抓到了大牢里,趁着送饭探监,花银子把司狱、狱卒打点周正,把‘白鸭’送进去,把真人犯换出来,这就叫宰白鸭。可怜啊,可怜,这位兄弟一定是家里遭难,急需钱用,才做了‘白鸭’,顶替那个‘丁老爷’受死啊……”
那年轻“人犯”开始还硬撑着,一言不发,听店老板这番话,触动了伤疤,割破了情肠,终于忍不住“哇”一声嚎啕大哭。用头和两手,狠狠地撞击拍打着楼板。那恸哭嚎啕之情,像半夜狼号,似杀猪时的惨叫,令人毛发悚然,不忍猝闻。
康熙也曾心狠手辣,杀人不眨眼皮。但那是为巩固国运皇权,杀的是该杀之人。而面对这个可怜的无辜者欲死不能的惨哭,他坚冷如铁的心也碎裂流血。大清盛世,朗朗乾坤,却在刑部大牢出现“宰白鸭”这种惨绝人寰令人发指的事情,其中牵涉多少贪官污吏的贪赃枉法、颠倒黑白、草菅人命啊!法典何在?吏治何在?仁爱何在?他越想越气恼,越胆寒。别看平常袍服滚滚,跪拜如仪,一口一个万岁,背地里却在贪赃害民,倒朕的天下,拆朕的台啊!想到此,他“嚯”地一声拍案而起,扫视着几名臣子厉声喝道:
“隆科多,把丁家收尸的人,不论男女全扣起来!速去黄叶村捉拿真犯丁乔生;将‘白鸭’送交刑部,命王士祯审察明白,立即放人,面朕回话。张廷玉、马齐,传佟国维、陈廷敬上书房议事。武丹,摆驾回宫!”
张廷玉、马齐、隆科多跌跪在楼板上,一齐战战兢兢地回话:
“臣下遵旨!”
武丹唱诺道:
“皇上摆驾回宫啰——”
康熙与上书房四位满、汉大臣的议事,从上午直达下午三时,尚方兴未艾。中途,康熙着李德全传御膳房,送来五份面食、熊掌、燕窝汤、糕点等御膳,赐臣工与君皇一道进膳。这是亲王、贝勒都少有的殊荣。
经过一番训谕和臣工们唯唯诺诺的应承,对答,康熙激愤的心情有所平复,宫女侍候他净了手脸后,他把毛巾往御盆里一甩,拿一根银牙签,一边剔着牙,一边踱着步缓了口气道:
“丁乔生一根老恶棍,原本活不几年了,死活也是小事。他的案子既经审定御览,勾决在案,还能做出这么大的手脚,可见吏治坏到了何等地步。数年前,衡臣曾向朕痛陈吏治之重要,朕虽觉事关大局,但还没痛感如此之急迫。佟国维,刑、户二部,乃你所辖,传旨刑部,自即日起封印,今年秋决全国勾停,所有死囚一律重审,一一验明正身,如发现替死之‘白鸭’,定要查个水落石出。刑部从侍郎到各司官,各省按察使,要逐个查一查,筛一筛,发现贪官,轻则发落,重则问斩!”
“是,遵旨!”佟国维说话的底气已不很足,问题出在他所管部属,皱皱眉,他像抓着了垫背的,吱唔着说,“刑部还有尚书王士祯,该怎么办?”
张廷玉刚松了口气,又倏地紧张起来。不过他还是以不变应万变,缄口无言。
“至于王士祯嘛,”康熙沉吟地说,“书生一个,两袖清风,夫子气十足。砍了头,也不会去贪图蝇头小利。不过,他再在刑部不适宜了,叫他回翰林院,挥发所长,去写诗吧。”
“皇上圣明!”张廷玉石头落地,终于开口了,“不过,整肃刑部,这么大的事,总得有人主持,请万岁降旨!”
“依衡臣之见,派谁主持为好?”康熙对马、佟二人不尽放心,而张廷玉又须臾不可离开,故一时未挑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