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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安忆自选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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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桥的星空 1(6 / 7)
而代之以G.P.——霍奇森为这个新人格起的名字,用乔治佩鲁姓名的首字母——G.P.希望用自动书写来沟通,于是,派普夫人手中的铅笔便在纸上移动起来。霍奇森最大限度地调动人事资源,甄别检验G.P.是否真的是乔治佩鲁的灵魂,比如请来他的亲友与他对话,也夹杂着陌生人,类似警局请目击证人认人。一些极其私密的细节从派普夫人的铅笔尖流淌出来,举座皆惊,没错,就是他!测试引起的狂乱平息下来,G.P.进入宁静的交谈。我并不介意《猎魂者》记叙所根据材料的客观程度,我只是为它所描述的景象动容,即便是在一个多方合作的虚拟之下所产生——当通灵会已经制造如许繁复的骗局,又有如许不可思议的魔术诞生,还有什么是人力不逮的呢?那生者与死者的遥相远望依然透露出无限的哀伤与欣悦,对话是这样的——

    G.P.通过派普夫人的书写说道:“一开始我什么都分辨不清。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你知道的,吉姆。”在座的名叫吉姆的朋友问:“你发现自己还活着,难道不惊异吗?"G.P.说:“惊异极了。这大大超出了能够解释得通的能力。现在,我已经完全弄明白了,好比在太阳底下看清一切。”

    从冥界终于传来合作的声音,要与这物质世界联起手,建立起实证与信仰之间的桥梁。当二十世纪即将来临时候,那一个英国灵媒汤普森太太,她的导灵,多年前失踪的女儿,小姑娘耐丽,曾经预言新世纪的拂晓过后,迈尔斯会与安妮重逢。这一句灵媒之言可视为隐喻,那就是跨入二十世纪之后,事情会发生本质性的转变。被预言跨过冥河去往灵界的迈尔斯举步之前,一九零零年八月二十八日,西季维克先行一步,去世了。第二年,一九零一年一月十七日,迈尔斯死于肺炎引起的窒息,留下一份残稿,题目为《人类性格与其肉体死亡后的存活》,由霍奇森接手,但是看起来,却更像是迈尔斯以自身的实践来完成这部论述。埃德蒙盖尼早在一八八八年六月二十三日亡故。至此,灵异研究的排头兵全部故去,又好像是一次集合,集合起来探涉那个未知的世界。这边的人等待他们传递来消息。有了G.P.的来临,这份期望不再是荒诞不经、异想天开了。

    然而事情却似乎走在了下坡路,一九零五年早春,派普夫人的丈夫去世,由于伤心还是另有说不明的原因,比如磁场改变,派普夫人的通灵能力下降了。G.P.甚至预言派普夫人客厅里温馨的聚会时日不长了,就好比中国人的古话,千里长席没有不散的时候。然后,这年的深秋,有一晚,理查德霍奇森望着满天寒星,说道:“有时候,我都等不及想到那边去。”不幸的是,又一次一语成谶。十二月二十日,霍奇森在手球比赛场心脏病突发。就在这一天夜里,派普夫人平静的梦中闯入一个男人,酷似霍奇森,独自走入一条隧道的入口。

    霍奇森与派普夫人长年合作,已成为心神相通的朋友,他们之间应该有着较为畅通的桥梁,果然,他来了!派普夫人的铅笔写下这样的字句:“能来我真开心,但太艰难了。我明白了,为什么迈尔斯很少出来。我必须走了。我待不下来……”真是伤心啊!那是个什么样的世界,有着什么样的秩序,人还是不是原来那个人,事还是不是原来那个事!盖尼,西季维克,迈尔斯,现在又加上霍奇森,他们前赴后继,涉向空虚茫然之中,攫取无形的真相。

    在那个世界里,事物是否还保持原有的形态?就像诺拉,西季维克夫人,“英国灵魂与精神研究学会”的开创元老之一,她出于正统科学严格的本能与训练,第一个提出,为什么会有穿衣服的鬼魂?这问题乍听来很荒唐,细究却颇有意味。假如我们都能接受,如书中所说“鬼魂代表的是一个亡者之灵,或曰精神能量”,那么,如何解释衣服这样的身外之物却能够一成不变地显现,在那虚空境界中,它们持有着什么样的能量呢?诺拉因是负责调查鬼魂,她首先需要甄别鬼魂事实的客观性,而穿衣服的鬼魂更像是一种想当然,或者说接受了生活经验暗示的错觉。就好像要帮助回答诺拉这个疑问,逝去的人们开始发出信号。

    玛格丽特福润夫人,丈夫是剑桥的哲学教授,本人则在另一所学院任古典文学教员,和西季维克、迈尔斯夫妇交往甚密,耳熏目染,受到灵魂研究吸引,朋友去世之后,便生出要与冥界联系的念头。她独自练习“自动书写”,三个月来,在胡涂乱抹的希腊语和拉丁语之中,忽然出现了“迈尔斯”的字样。福润夫妇的女儿海伦,也在练习“自动书写”,她的笔下也奇异地出现同样的字句。此时,远在美国波士顿的派普夫人,并没有受过希腊语和拉丁语的教育,使用英语“自动书写”,但是内容竟然与英国这一对素昧平生的母女交迭互通。于是,交叉通讯浮出水面。更重要的是,在交叉通讯的实验中,灵媒表现出高于自身的智慧和教育,比如,派普夫人的导灵,又是一个新人格,教区长,接受拉丁语的指令在纸上画下图式,这是一个新成就,它从某种方面提供了灵魂存在的证明。

    交叉通讯的范围继续扩大着,就好像人世间藏匿着一个信息辐射的网络。这一日,“英国灵魂与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