验推动着,那就是亲人亡故的伤痛。近在身畔的人忽然间不在了,令人难以接受。他们究竟去了哪里?科学祛魅固然不错,可是,彻底的唯物主义者其实是面临更大的虚无。就好比霍奇森在派普夫人的导灵菲纽特博士口中得到了故人消息,应该是会感到一些儿慰藉吧。这慰藉表明降神会也罢,通灵术也罢,并非完全无聊,除去满足庸人的猎奇心,一定程度上还是有着感情的需要。那一个无数生命去往的彼岸,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空间?又与此岸保持如何的关系?是存在的一个巨大黑洞。倘若能有丝毫,哪怕丝毫的信息传来,就可让这边所谓“活着”的人——不是吗?倘若“死亡”不再是原有的概念,“活着”就不定是活着——所谓“活着”的人大约就可对“死亡”抱有比较乐观的态度。尤其是当宗教不再能够维系生死之间的连贯性,神学被实证科学揭开了神秘面纱,科学能不能继续前行,突破壁垒,打开另一个通道,让人遥望彼岸呢?
前面说起过的埃德蒙盖尼,“英国灵魂与精神研究学会”创建者之一,与费雷德里克迈尔斯一同负责“灵异幻象”的那一位富家子弟,一八七三年,他的三个姐妹在尼罗河游船,发生意外溺水而亡,书中这么描写他的茫然:“关于生命之有限,科学家们给出了精确无比的定论,但他不知道他们是否弄错了。”
一八七六年,费雷德里克迈尔斯深爱的安妮马歇尔沉湖自杀。她本是迈尔斯的表嫂,当表兄罹患精神疾病送入医院,迈尔斯一边为表兄寻医求药,一边安抚表嫂,他的努力付出没有奏效,却坠入情网,深陷不可自拔。之后的岁月里,他恋爱结婚,生儿育女,但从来不曾忘记安妮。为了与冥界的安妮联络,他见过无数灵媒,结果总归是真假难辨,有失望有鼓舞,直到将临二十世纪之际,他遇到一位新灵媒,英国的汤普森太太,她给迈尔斯带来了一个幽灵,“简直明亮得像上帝”。与汤普森太太的导灵“小耐丽”的谈话,迈尔斯没有纳入调查的记录,这是属他个人的隐私,他独自占有了。但他公布说,汤普森太太给了他一份预言,那就是二十世纪过后,他将与安妮聚首。
一八八五年,威廉詹姆斯的小儿子小赫姆,一岁半,感染了母亲的猩红热与百日咳,夭折了。前面说到威廉詹姆斯的岳母去见派普夫人,就是为了这个可怜的小外孙。对这转瞬即逝的至亲骨肉,威廉詹姆斯无以寄托哀恸,他给亲友的信中写道:“他应该还有一次机会可以活得更好,肯定就是现在了。”其实是以来世的想象来说服自己,接受伤心的现实。在此,这位哈佛大学的哲学教授与中国民间的生死观简直不谋而合。对于早逝的孩子,人们通常会这样劝解自己和他人,那就是:他是来骗骗你的啊!意思是别当真了。《红楼梦》高鹗的续书中,最后一回里贾宝玉科考后弃家而去,父亲贾政说道:“岂知宝玉是下凡历劫的,竟哄了老太太十九年!”高鹗的续书不可与曹雪芹同日而语,粗糙许多,处处可见村俚乡俗,这话想也是从坊间得来。在中国知识阶层,没有严格意义的宗教,而古老偏远的乡村社会,自会生出慰藉精神的法则,难免是鄙陋的,但基本路数却与宗教接近,承认灵魂与肉体的相对关系。威廉詹姆斯的思想追索,在很多处与中国人殊途同归,他毕十二年时间精力完成的《心理学研究》,依《猎魂者》所介绍:“他甚而进一步提出更具风险性的假设,提出人际关系组合的另一种可能性,即超出人眼可看到的物质现实局限而形成的另一种人际关系。”这就极近似于“缘”的说法了。
一八八八年,埃德蒙盖尼前往调查一幢著名的“鬼屋”,在酒店客房里猝死。死因迷离,有一种猜测,是过量服用帮助睡眠的氯仿。他的妻子答谢朋友们的吊唁,信上写道:“他现在会比生前更快乐……我觉得,要是我从未听说过‘灵魂不朽’的说法,现在我也会相信他并未消失……”话语中很微妙地表示了讥诮,还透露出他们并不是一对亲密的夫妇。盖尼心思不在俗世的生活,他就好像是他著作的名字——《生者的幻影》。现在,他终于到了朝思暮想的冥界,会不会传来几些消息呢?他可说是一位先驱者,在他之后,还会有同道者继往开来,那将是本书《猎魂者》中最激动人心的章节。
一八九二年,威廉詹姆斯的考验又一次来临,他的小妹妹爱丽丝患癌症去世。辞世前,爱丽丝对灵魂学说表现出极大的反感,她对威廉哥哥说:“我希望,那个讨人厌的派普夫人别口不择言地拿我不设防的灵魂说事。”要等灵学来克服死亡恐惧还远着呢!
同一年里,理查德霍奇森的好朋友,哲学系学生乔治佩鲁,在纽约中央公园坠马身亡,年仅三十二岁。生前,他与霍奇森争论有无灵界存在,说道,倘若真有那个世界,而他又早一步离开人世,他一定会现身,来为灵学研究作证。只有年轻人才会百无禁忌,口无遮拦,说出这种不吉利的玩笑,因没有领教过命运的不测。而这一回,正巧或者正不巧,一语成谶。
距离乔治佩鲁去世五个星期,派普夫人徘徊于灵肉之间的呓语中,忽然出现一个新的声音,道出“乔治佩鲁”这名字。就是从此刻开始,导灵菲纽特博士销声匿迹,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