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道朕就这么不堪,三十五年了,没有做过一件好事?!”
陈惇违心道:“陛下的经是好经,只是叫臣下百官给念错了,仇鸾之流,蒙蔽了陛下的眼睛,陛下错信了这样的人,才稍稍损害了陛下的名声。”
嘉靖帝沉默了许久,叹息道:“你这话,是在说朕没有识人之明。当初你那篇会试的策问,借着用人之道,也在暗讽朕没有识人之明。”
陈惇吓了一跳,当即跪在地上道:“学生万万不敢!”
“朕没有责怪你,仇鸾、夏言之流,确实是朕心头的一根刺。”嘉靖帝道:“像你这样,说到点子上,又委婉规劝朕的,朕岂能不听?”
陈惇心道,原来如此,原来嘉靖帝最不能消气的地方,是他从没人让他如此直言指责,人都不爱听真话,因为真话往往会刺痛人。像陈惇这样会说话、会劝解的,嘉靖帝听着舒服,不以为忤,像吴启和、杨继盛这种上来就负气直言,激烈指责的,嘉靖帝肯定发怒。
见嘉靖帝对自己的容忍度高,陈惇就道:“陛下,学生以为,上疏奏事言辞激烈,是因为如果不激烈,就无法打动人主的心。而言辞激烈,就近似于毁谤,但这样的忠言,还是要曲为宽容。因为大奸似忠,大伪似信。陛下即使天资英断,聪明洞达,仍然会受到蒙蔽。只有广泛听纳,则穷凶极恶之徒,就会被众人弹劾,而不为人知的内情,也会被众人揭发。所以古往今来的明君,有言必察。就算一百句话里有九十九句是假的,但只要能听到那一句真话,帝王的耳目就没有闭塞。这就是察纳雅言、舒发言路的用意所在。”
嘉靖帝连连颔首,明显是被陈惇的一番话说动了,但他仍然没有说要放了吴启和的话,陈惇这下算是黔驴技穷了,而且百思不得其解,不知道嘉靖帝还在顾虑什么。
这时候就见嘉靖帝身后的黄锦手指动了动,指了指案桌上的奏疏。
陈惇略一思索,恍然大悟。
因为现在群臣因为这件事和嘉靖帝杠上了,归根结底,本朝的官员从不缺乏忤逆犯上的勇气与传统。事实上杨继盛之死,没有达到皇上震慑言官的效果,反而更加激怒了官员们,而地震本来是他们摩拳擦掌准备舒张言论的契机,却没想到嘉靖帝早就料到了,死活不肯求言,只可惜嘉靖帝千算万算,不如天算,吴启和的一封策论如同一滴水滴进了滚烫的油锅里,霎时就引发了爆炸。
压抑许久的官员们争先恐后,唯恐被人说成‘鼠辈’或者‘蚁类’,这些天上疏救援的、反对东厂的、还有沉渣泛起,跟吴启和的奏疏一个性质的,不计其数。
嘉靖帝恼怒非常,已经将许多官员下了东厂大狱,还下了死命令,只要有官员未经传召,出现在禁门外,便立即以“共谋悖逆”的罪名,一并下狱。
现在嘉靖帝即使在陈惇的劝解下,有所触动,但皇帝的面子还在地上,没有人捡。如果他放了人,那就等于向百官妥协了,这是嘉靖帝不允许发生的。
就在嘉靖帝考虑要不要让严党重掌大权,压制言路的时候,却听陈惇道:“学生愿意为君父分忧,劝说百官们收回奏疏。”
话说到这里陈惇就明白陆炳之前跟他说的“不要让皇上以为这是臣子在沽名钓誉,不要让臣子以为皇上这是在敲打言路”的意思了,现在他费尽心思做到了第一条,还要拼尽全力去完成第二条。
嘉靖帝果然精神一振:“好,好……你如果能让他们不要再上疏,朕就不予追究吴启和了。”
这事情只有两种结果,要么君臣对立,嘉靖帝重复大礼议的过程,挥起大棒子用武力打服百官;要么嘉靖帝展现“仁慈”,不予追究吴启和的“大不敬”,而百官也收回进谏,君臣握手言和。
当然后者是所有人都想看到的,哪怕嘉靖帝,也不想在这个时间节点上对百官动粗,在这么大的天灾之后不罪己求言,反而罪责百官的,那肯定是桀纣之主了,嘉靖帝顾虑着这个,所以给了陈惇敲边鼓的机会。
陈惇走出宫门,见朱九驾着马车等他。
“都督说你这次一定功成,”朱九哈哈道:“怎么样啊?”
“别提了,功亏一篑,”陈惇跳上马车:“我他娘的脑子一热,自告奋勇要调和皇上和百官的矛盾呢。”
朱九道:“自古调和阴阳乃是宰相之责,你越俎代庖是怎么回事?况且你人微言轻,谁听你的话?”
“可不是吗,”陈惇抓着自己的头发:“我一说出口就后悔了,但世上哪儿有后悔药?”
朱九道:“你现在有什么章程?”
“你刚才说,调和阴阳是宰相之责,这句话一点不错,”陈惇道:“皇上和百官的冲突都这么大了,只有宰相才能约束百官。数数咱们的几个阁臣,徐阁老要避嫌,张治、李本都是伴食中书,剩下只有首辅大人和……李天官了。”
“严首辅如今闭门谢客,示以疲态,我就算是上门去求,他也必不肯出。”陈惇道:“而且最重要的是,这一次上书的官员们,不是严党,而是李党和保持中立的人,严阁老也约束不了。所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