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入大殿,却看到了拱手立在一旁的徐阶。显然徐阶神情不安,欲言又止,而大殿之中气氛紧张,那引他进入的太监已经悄悄暗示过了,嘉靖帝现在处于盛怒之态。
“学生陈惇,叩见陛下。”陈惇就道。
“把帘子打开。”嘉靖帝的面容露了出来,陈惇看了个清楚,只见他两个太监一个扇风,一个给他搓揉胸口,这样还让皇帝愤怒地有如一头公牛似的。
“说,”嘉靖帝怒气蓬勃的声音在头顶上响起:“吴启和是你什么人?!”
“吴启和是学生的表兄。”陈惇道:“学生的母亲,和吴启和的父亲,是一母同胞的兄妹。”
“认得痛快,”嘉靖帝道:“朕再问你,你可知吴启和是个什么样的人?”
“回陛下,吴启和为人宽厚,孝于亲,友于弟,忠于朋,爱于友。”陈惇不假思索道:“仁爱出于天性,忠孝发自内心……”
“他是个忠孝仁义的人?屁话!”嘉靖帝怒道:“你有意袒护他,是想干什么?!”
陈惇装作无所知的样子:“学生说的是真话,而且学生不明白什么叫有意袒护,斗胆请陛下明示。”
嘉靖帝一挥手,一张皱皱巴巴的卷子就落在了他的面前,陈惇就知道问题果然出在卷子上,捡起来一看之下,虽然早有心理准备,却依然被吴启和激烈的言辞,痛斥时弊的无畏.惊出一身冷汗。
身边一个小太监想要给他照亮一些,却被陈惇谢绝了:“不用了……”
“你看完了?”嘉靖帝怒道:“一目十行也没有你看得快!你果然是提前知道的,你跟他串通一伙的,是不是!”
陈惇沉痛道:“学生虽然跟他有亲,但实在不知道他会写出如此目无君上之语,实在是读不下去了。”
嘉靖帝道:“目无君上,单单一个目无君上吗?”
“学生认为他不忠不孝,不仁不义,虽百死不能赎其罪,”陈惇斩钉截铁道:“学生请陛下严刑正法,立刻诛戮!”
此言一出,殿内的人全都惊得目瞪口呆!
徐阶眼前一黑,差一点就要昏过去,身形摇摇欲坠。黄锦则倒吸了一口气,心道这小子当断则断撇清干系看上去很果决,但刚刚才夸完人,转头却把人贬到泥土里,这是无情无义,而且没有一点担当啊!
只有角落里悄无声息仿佛泥塑一般的陆炳,微微抬起了一只眼,露出了一个意味不明的微笑来。
嘉靖帝似乎找回了表情控制键,也感觉心中呼出了一口气。他被这卷子激怒的时候,所有人都在为这考生求情,让嘉靖帝的火气越烧越旺,如今有个人忽然不带任何犹豫地支持他、赞同他,顿时让嘉靖帝舒服了。
然而嘉靖帝岂是好哄的人,当即一皱眉,“你说他不忠、不孝、不仁、不义在什么地方?”
陈惇沉声道:“不忠者,用危险的言论震慑陛下,用激烈的言辞触怒陛下,陷君父于两难之地,而让天下人议论陛下的过失。不孝者,以直言取祸,只知道尽忠于皇上,却不知尽孝于父母,连累父母家人。不仁者,他要上书直言,为什么不能等到殿试以后,做了官吏再直言进谏,彼时皇上要怪罪,只怪罪他一人,如今却要把毫不知情的主考官和监考官也一同问罪;不义者,使学生这个跟他沾亲带故的人百口莫辩,也受陛下的诘责。”
嘉靖帝被他气笑了:“你以为朕听不出来,你这是变着法的给他开脱!”
“陛下明鉴,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学生受到无妄之灾,实在是委屈死了。”陈惇是真委屈,大半夜的被人拖出去灌冷风,这一晚上就没有个消停的时候:“学生更替徐阁老委屈,要是我做这个主考官,看到这卷子,恨不能将这卷子黜落到最后一名,然后让这考生夹着行囊滚蛋,怎么会留着他,触怒君上,而把自己也陷于百口莫辩的情地之中呢?”
嘉靖帝的怒火微微降了一降,他知道徐阶肯定冤枉,因为这会试的名次是他钦定的,殿试的文章也是他要看的,但眼前这小混蛋就不一定了:“你跟他沾亲带故,朝夕相处,岂会不知道他包藏祸心?!你说你不知情,怎么证明?”
陈惇心道,朝夕相处就能了解一个人吗?他刚想要说知人知面不知心,忽然心中一动,捡起卷子道:“陛下请看,这卷子中提到厘金,说是搜刮民财,盘索无度……学生就是厘金之策的首倡人,他吴启和要是真和我串通,又怎么会提这厘金之策呢?”
嘉靖帝一时没有说话,陈惇这才咽了口唾沫,心里松了口气。
陆炳将眼前这一幕尽收眼底,他是看得明白的人,这小子天然一种本事,能摸得清皇帝的心思,而这种本事,对其他人来说,则需要长期的揣摩和试探。
对皇帝心思把握最准确的是严嵩无疑了,他在很久前便把握住了这种脾气个性以及权术花招,可以窥伺皇帝的秉性和想法,从而驾驭皇帝的喜怒。
其实他的手段说穿了很简单,就是如果他要害一个人,那他就在皇帝面前对这个人大加称颂,极为赞誉,然后在不经意间提到对方触及皇帝厌恶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