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妇女听见卢冬生说话,抬起头,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卢冬生几眼,扔下手中的扫把,慌慌张张地走了。卢冬生正在发怔,就听寨子里响起了锣声:“抓共匪啊!”
卢冬生知道不好,撒腿就跑,跑到山上密林之内,还听见寨子里的喊声。
那推碾妇女怎么认出卢冬生是共产党?这里有隐情。自从红四军被困在桑鹤大山之中,陈策勋、朱疤子、罗效之、周矮子,还有国民党的正规军,便将这山中大大小小的村寨都安下了连环套,定下了法规,一家通共匪,十家灭满门;十家通共匪,杀掉全寨人。卢冬生走进的这个小山寨叫云雀台,是桑鹤两县交界处的一个山庄,全寨总共二十几户人家,谁家门旮旯后边有几只耗子都清楚,卢冬生一进村,推碾的妇女见是个生人,就害了怕,慌慌张张地回家里报告了老公公,老公分又告诉了众邻居,大家都害怕按通共匪论处,便敲锣吆喝起“抓共匪”来,可穷人之心毕竟善良,大伙儿吆喝了一阵,见卢冬生跑了,也就不再追赶了。
卢冬生弄了场虚惊,也不敢进村了,肚子里饿得实在没了辙了,只好寻些野菜充饥,到了夜晚,在山旮旯里一蹲,还要半睡半醒。一防土匪,二防野兽。本来在这一段时间内,他那身子骨儿就折腾得快散了架,加上这么一折腾,就更不是个人样儿了。一身棉袍,是打土豪时从一老土豪身上扒下的,原是青缎子面儿,大团花儿,裤子是土布染后自己缝的,这两件衣服,本来就不协调,又在山上滚来滚去的,被荆棘树枝划得左一道,右一道的,尽是口子,棉花都露了出来,还爬满了虱子,为了防寒,他腰里系了根麻绳,那脸差不多有一个多月没洗了,头发乱糟糟的几寸长,若要再拿根打狗的棍子,要饭的桶子,甭化装,怎么瞅怎么像个要饭的花子。
卢冬生又在山中转了三天三夜,到了第三天的头上,天又飘起了小雪花儿,北风一阵阵地刮着,他只觉得心里透心儿地凉,浑身直起鸡皮疙瘩,肚子里一阵阵叫唤,眼头儿也一阵阵发黑,卢冬生心说不好,我要再不想法儿进点儿食,说不定走不出这大山,我死了不要紧,军长他们还等着我的信儿呢。他想着。靠在了一棵老松树下,四下里打量了一番,这时候,天快黑了,他朝远处看去,只见山嘴处,影影绰绰地有一间独立家屋,一股炊烟从屋顶上袅袅升起,卢冬生判断了一下这独立家屋的周围,心想:“这里住的,不是打猎的,就是看山的,准是穷人。”想着,卢冬生便顺着山间小路儿,摇摇晃晃地来到那间独屋前,但见那门关着,屋内亮着灯,卢冬生隔着窗子一瞅,见一老人,围着炭火, 正吃烤红薯,卢冬生见老人一脸善相,知道不是坏人,便轻轻地敲了敲门,屋内老人问道:“谁呀?”
卢冬生说:“老人家,我是个做生意的,被土匪抢光了,三天没吃饭了,求你老人家给碗饭吃,救救命吧。”卢冬生说完,就听屋内脚步响,又听老人嘴里念着说:“这年头,真是没法子,兵荒马乱的。”说着开了门。
老人朝卢冬生看了一眼,见卢冬生浑身发抖,便叹了口气说:“快进屋吧,像你这生人,除了我这老头子敢沾你,你要到寨子里,保安团立时就把你抓走了。”
卢冬生进屋后,向老人施礼了。老人从瓦罐里倒了一碗热水,又递过一块烤红薯,说:“吃吧,趁热儿。”
卢冬生见了热红薯,三口两口地就把烤红薯吃光了,老人又递给了他一块,两块热红薯落肚,卢冬生这才打起了精神,他问:“老人家,还没问你老人家大名哩!”
老人说:“山野之人,哪有甚名字。”
卢冬生又问:“你老这大年纪,怎么一人来到这里?”
老人叹道:“我是被派来支差的,团防队说要抓贺龙,到处设卡,我被派到了这里。”老人说着,眉梢一挑,“那贺龙也是好抓的么?他不是人,是龙,是天上降下来的真龙,转世救苦救难的。”
卢冬生说:“老人家,你见过贺龙么?”
老人说:“我哪有那福分。贺龙我没见过,可听说过,有人给他批过‘八字’儿,说他是员福将,和唐朝的程咬金一样,一有难处,准有人保驾。”老人说着,眯起眼,望着窗外的繁星说,“贺龙是天上的二十八宿亢金龙转世,不是凡人哪。”
老人说话的时候,卢冬生便觉得周身像散了架似的,眼皮也发涩,竟靠着墙睡着了。老人见卢冬生睡着了,便推醒他说:“年轻人,躺下放心地睡吧,老汉给你打更,不会有人来抓你的。”
老人这么一说,卢冬生便明白了老人已猜到自己的来历,断定老人是个好人,便躺有草铺之上,安心地睡去。一觉睡到日出三竿。醒来之后,老人已熬好了苞谷粥,卢冬生又喝了两大碗热粥,顿时,只觉得周身有使不完的劲儿,他从身上摸出了块光洋,说:“老人家,我走了,这块光洋给你老人家留下,也算是我一点点心意。”
老人见卢冬生留钱,把脸一沉说:“你把钱收起,我老汉若是要钱,早把你抓起了,你一进门,我就断定你是贺龙的人,我人老了,眼花了,可心里明白,那贺龙是为了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