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头进屋,使陈济生吓一跳。
“小三子没跟进来吧?”
“没有。怎么了,爸爸?”
“我写信请求赵省长派兵抓毛泽东,这等大事,能让小三子瞄着吗?小三子,还有他的洋老婆,都是家贼!”
告状信奏了效。省长赵恒惕对各地爆发的平祟斗争本来就恼火至极,一发现有人举报肇事头目,马上就摔了令箭。据福顺大叔急急带来毛泽东家里的消息说,赵恒惕是这样拍桌子的:“电令湘潭县团防局,速往韶山逮捕共产党首要分子毛泽东,就地正法。”
福顺大叔还带来一顶青布轿子,催促毛泽东立即上轿离开韶山。
毛泽东磨磨蹭蹭,说:“书还是要带上吧?”
杨开慧说:“别带了,带什么呀!若遇路上盘查,不是不打自招么?”
毛泽东舍不得:“还是带几本吧?”
福顺大叔说:“毛先生,省长密电是怎么写的?”
毛泽东说:“你不是说了吗,立即逮捕毛泽东,就地正法。”
福顺大叔恼了:“那还磨蹭个啥?树伢子,水根,马上抬走毛先生!”
两分钟后,钻进轿子的毛泽东忽又掀帘,笑嘻嘻钻了出来。“路上遇着盘查,我应当是谁?”
一个抬轿人说:“东家。”
另一个说:“掌柜。”
福顺大叔又恼:“跟你们说过,是郎中!毛先生衣服上都有补丁,能是东家吗?”
杨开慧听闻此言,心里不好受:“润之,你看,一身上下,也没一件好衣服。”
毛泽东说:“就是郎中吧,郎中好,郎中好。一个穷郎中,不骄不奢,医遍人间,志气得很嘛!记住了,我是郎中!”
两个年轻的轿工一声应喏,都说记住了。
毛泽东掀帘进桥,又回头问:“岸英岸青呢!”
“都睡着了。”妻子说。
“代我亲亲他们,”毛泽东小声说,“我到了长沙,就来接你们。”
你倒是快一点呀!杨开慧再不由分说,把毛泽东推进轿子。
轿子在八月的村道上走得飞快。路上缺风,太阳大,这种天气下抬轿不能停,一收步,满脸通红的抬轿人就顿时会浑身湿淋淋,如同水里钻出一样。
毛泽东在轿内也热,他把轿帘卷高了,才仿佛感觉到有些微风。发白的土路在太阳的灸烤下,远远望去,好像有水汽蒸腾,晃晃悠悠的。毛泽东在晃晃悠悠中一路思考,思考着这几个月之中在这块土地上发生的所有事情。他没有想到湘潭团防局的十几个兵丁正在前方两里地的地方摇摇晃晃地走着,直奔韶山而来。他只思索着中国革命的动力问题,思索着韶山的农民,湖南的农民和全国的农民。他想,中国农民如汪洋大海,中国的情况与俄国的情况大不一样。在那个工人众多的国家,产业工人拿起枪走上街头就可能解决问题;在中国,相当大的革命原动力存在于乡村,若是全国的锄头都举在半空了,则中国的风云立马就能搅成另外一个模样。关键的问题可能就是启发、教育和组织农民,因此,需要培训一批善于发动农民运动的行家里手。他在这么考虑的时候,那个患着哮喘的湘潭团防局的汤排长,业已把十几个兵丁带到离他五百公尺的地方了。这是一个危险的距离,思考着中国农民的毛泽东其时还根本不知道这一危险。
汤排长哑着嗓音骂人。
他的心情不好并不在于这些天的哮喘,而是他的部下的那种蔫不拉唧的德性。十几个兵丁横挎着枪,走得像小脚女人一样歪歪扭扭。
汤排长不能不喘着气骂人:“还不提点气?要蔫也蔫在窖子里别蔫在今天!若是跑了毛泽东,老子怎么交差?老子干脆把你们一个个阉了!”
骂过三巡之后,走在最前头的一个士兵手搭凉棚喊起来:“报告排长,来了一顶轿子。”
汤排长大喘几口气,问:“空轿满轿?”
“满轿,里头有人。”
“男人女人?”
“遮着帘儿,看不见。”
待轿子吭哧吭哧抬近,汤排长便看见了两个呼呼直喘的年轻轿夫,轿夫的破背心都叫汗湿透了。
汤排长心中起疑,哑着嗓音喝问:“抬……抬的什么人?”
轿夫不停脚:“回长官话,郎中。”
汤排长从腰间拔出一柄短枪来:“郎中不是新娘子,干啥闷着帘儿不吹风,不怕闷死?”
“回长官话,郎中说,这个月的风是邪风,不能吹。”
“这倒是,这倒是,”汤排长猛然醒悟,倒抽一口凉气,“风有正风邪风。我爹的嘴当年就是给邪风吹歪的。我看这郎中神,我从小最敬的就是郎中。”
轿子吱吱扭扭地擦过队伍,一刻不停地走了。
汤排长瞅着轿子走远,忽然又想起什么,直着脖子大喝一声:“站住!”
嗓子太哑,喊不响。
汤排长踢一个士兵:“你喊。”
那兵丁声若洪钟:“站住!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