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泽东微鞠一躬。
陈独秀说:“该 久仰 !该 久仰 !十多年前,同盟会员刘师培在日本办的《天义报》上,译过《共产党宣言》。不过,只译了个序言。去年四月,我们在《每周评论》第十六号上,刊登过《宣言》第二章的一部分。这一回,可就要全文出版了,陈望道先生真的功不可没哟!”
“哪里,哪里!”一向斯文的陈望道照例斯斯文文说,“润之先生的《湘江评论》期期拜读,文气磅礴,才是久仰!陈先生,你们那边去谈,校样出齐,我来叫你。”
陈独秀把毛泽东带到又新印刷厂西头的一个纸品仓库里,一坐落便直接问他:“润之为什么不去法兰西?”
毛泽东想一想,说:“陈先生,说不想去,假的,我其实也很想去,只是,若是大家都走了,中国的虎豹豺狼,谁打?你看湖南张敬尧,至今还在吃人。最起码,驱张成功,我毛泽东再去法兰西!虎豹豺狼有兵,新民学会有理,人说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我偏不信。我这人好斗,我就不信我毛泽东今生今世一定斗不倒他张敬尧!”
“人不可无傲骨。革命家更不可无傲骨,我看你很自信。”毛泽东的这种脾性,陈独秀很是欣赏。
“见笑于先生了。”
“不不,我喜欢这脾气。你我性灵,彼此相通。毛润之,你知道我加入过暗杀团吗?”
毛泽东不甚了了。
“也就是你这个年纪,不,比你还小两岁。也就是在此地上海,天天摆弄炸药,发了誓,要刺杀慈禧太后。此时听来,好笑吧?仅凭一身热血,要挽天下之危。这就叫只见个人,不见社会,不见阶级。从那时候起,我陈独秀留洋,办报,坐牢,奋斗,实足摸索了十七年,至今才算彻悟,明白救国之路,别无他途,惟马克思主义,惟俄式革命!”
陈独秀这么明确地赞赏马克思主义,毛泽东倒也是没有想到。陈先生与李先生所思所想,看来是一样的。
“李大钊的《我的马克思主义观》,读过没有?”陈独秀果然又这样问。
“读过两遍。”
“考茨基的《马克思的经济学说》,读过没有?”
“已经借得,尚未就读。”
“要读。还有,日本人河上肇写的《马克思唯物观》,亦可一读。再有,这一套《共产党宣言》全译本的校样稿,你可以带回去,先睹为快。”
“谢陈先生。”
陈独秀不顾脚痛,还是站了起来,走了几步,他的激情来了:“润之,我已经抱定一个信念,四万万中国同胞要站起来,所倚仗者,必马克思主义无疑!我们中国的脚,像我一样,已经扭伤了,在世界上已经站不直了,不赶快倚仗一种坚实可靠的主义,很难走路。你记住我陈独秀的话,中国,唯有倚仗马克思主义,才能真正迎来德先生,才能迎来赛先生,才能使四万万中国人迎来永久之光明!”
毛泽东凝神看着陈独秀,胸中似有闸门渐渐升启之感。
十六年之后,毛泽东在延安与美国记者斯诺的谈话中,还回忆起了一九二〇年在上海的这次不平凡的会见。这次会见确是一次具有震撼力的谈话。毛泽东说:陈独秀谈他自己的信仰的那些话,在我一生中可能是关键性的这个时期,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毛泽东还说:到了一九二〇年夏天,在理论上,而且在某种程度的行动上,我已成为一个马克思主义者了,而且从此我自己也认为是一个马克思主义者了。
当晚,毛泽东便在上海的下榻之处,细细读了宣言之全文。第二天,太阳照着这间哈同路民厚南里二十九号的时候,毛泽东还没有睡意。他看着东升的太阳照在门前“湖南改造促成学会”的油漆木牌上,熠熠发亮,他想,湖南也可能要亮起来了。这种亮,可能会很快,而且这种亮,跟张敬尧在不在湖南,可能并没有关系;而且跟湖南是否一省先行建国,可能也没有关系。
这是一种解决问题的根本之道。
就在他这么细细琢磨着的一个月之后,张敬尧终于被逐出了湖南。张敬尧并不是被民众的抗议声所驱逐,而是在直皖军阀之间的混战中败走麦城的。身居上海的毛泽东在获知这一消息时,却显得格外沉着。他已经不再相信湖南只走一个张敬尧便会出现新气象,而深信唯有动员民众参与革命,工农坐了天下,湖南才能真正亮起来,亮如旭日中天。
毛泽东买好了去长沙的船票之前,又专程去了一趟老渔阳里。不巧的是,主人又不在家,这一回,依旧是女主人高君曼给客人沏上一杯茶。
之前,毛泽东在弯起手指敲门的时候,门外还有个身材修长的蓝旗袍女人,悄悄地闪在了一边,毛泽东当时并没有注意到这个女人,他进屋之后,只注意到沏茶的女主人神色有些憔悴。
“我是来辞行的。”毛泽东对高君曼说,“请陈师母转告陈先生,湖南之事,务请他放心。我回湖南之后,第一,马上就创办一个文化书社。湖南人现在脑子饥荒实过于肚子饥荒,青年人尤其嗷嗷待哺,我的书社愿以最迅速的办法,把救国之主义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