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年头在长沙“楚怡学校”任教,教高小的国文。他说话有点口吃,但一走上讲台,口吃症状就会顿然减轻,再加上说话风趣,学生们并不感到难受。这个私立学校十三年前系由教育家陈润霖创办,办得不容易,陈润霖甚至还用了其母变卖嫁妆的钱。黑胡子何叔衡便是陈润霖最早请到的一批贤才之一。楚怡者,“惟楚有才,怡然乐育”之谓,名字取得倒是特别自信。毛泽东在一九一九年的这个暑热之天,三天两头去楚怡找这位黑胡子朋友长聊。
这一回去楚怡,是毛泽东读了李大钊的文章,对胡适的“问题”之说豁然而生怀疑之故。在此之前,他几乎迷上了胡适的实用主义。一个胡适,一个陈独秀,早已取代了他心目中原先的偶像梁启超和康有为。
但是,李大钊的文章厉害,几指头,就戳到了胡适的要害。
天热,何叔衡煮了一锅绿豆汤,问毛泽东要不要喝。毛泽东摇手,他谈兴不减,无暇他顾。毛泽东这样对何叔衡说:“起始读适之文章,觉得有理。中国问题之多,一如过江之鲫,亦如湘江之沙。我略一开列,就开列出了一百一十四个问题。你看看我拟的这个问题名录,可是何老夫子啊,我一读到李先生的文章,便如拨云见天,豁然开朗。其实,问题之解决,非得依赖主义不可。主义是纲,问题是目,纲若不举,目何能张!”
“罢,罢,罢,”何叔衡举手,“我今天不跟你论主义,倒要跟你摆一个实际问题,此一问题,非你这一百一十四个问题中的一个,然而对你润之而言,此一问题,又是非解决不可之问题!”
毛泽东觉着了意外:“什么问题如此重要?”
“终身大事。”
“谁的终身大事?”
“毛润之的终身大事呀,难道还是我何叔衡的终身大事?虽说眼下兵荒马乱,然嫁娶之事终归不可轻误。我痴长你几岁,不能不关心你的成家立业。主义要管,问题自然也要管。”
“眼下的问题是要破湖南军阀张敬尧之家,而不是立湖南志士毛泽东之家!老夫子,不破他张家,不立我毛家!”
“你不是经常说起北京杨昌济先生的女儿吗?叫什么开慧来着?”
“杨开慧。”
“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岁月从不饶人啊,润之,你也二十六了。我们新民学会会员须遵守不虚伪、不懒惰、不浪费、不赌博、不狎妓之五不纪律,但是没有说过要不成家呀!”
“你这个前清秀才啊,今日我是特地来跟你谈主义的,不是谈问题的,你偏偏又弄出一个问题来!要说问题,也有问题,当今最大的问题,是要继续发动全国呼吁,呼吁北京政府立即释放陈独秀!惟陈独秀出狱,中国思想界才能有新鲜空气频吹!”
毛润之不谈杨开慧,偏谈陈独秀,倒也叫喜欢成人之美的何叔衡无可奈何,不过,陈独秀的事,倒也真叫人心焦,于是何叔衡说:“是啊是啊,都九十天了,他还关着,实乃举国一耻!我也写了一篇文章,呼吁释放陈独秀的,昨日邮给京报了!”
终于有了结果。
历史当记得一九一九年九月十六这一天。这一天的午后,京城里有一扇厚重的门要打开。为一个重要人物跨出这道高高的门槛,全国的政党、团体、报纸喊哑了喉咙。
老狱官灰着脸去开牢门,心里不情愿,但是不情愿也得去开门。他从裤腰带上解下钥匙,挨个儿数出一把,叮叮当当打开牢门,然后退一步,仰脸,一声长啸:“陈 独 秀 出 狱 !”
陈独秀背脸看书,未加理会。
“聋了?我颊上之包还没退肿,你就开释了,听见没有?!安徽同乡会保你,全京城的狗屁报纸天天都在喊救你!也不知道你祖上哪辈子积的德!”
陈独秀回头,怒了:“别来烦我!”
狱官倒吸一口冷气,大受委屈:“要放你了!放你,知不知道?是放你出去,千真万确的,陈先生!”
他的口气显然软了。
“这几日秋蚊子够烦了,你还来添烦?”
狱官看着苗头越来越不对,背一躬,更加谦恭起来:“陈先生,在下说的是真的。监狱外头,许多人在等着欢迎你呢!许多小旗举着呢!在下不打诳!”
陈独秀仿佛没听见。其实老狱官真没说诳,确有各界人士两百余人肃静地聚候在监狱大门口,迎接陈独秀出狱,其中以北大师生居多。他们事先得到了确凿的消息。
来自北大的师生队列里,站着李大钊、高一涵、王星拱、许德珩、张国焘、邓中夏、黄凌霜等人,一个个长衫飘动。
这当然是一个激动人心的时刻。
高君曼带着两个孩子,站在人群的最前面。三个月来,高君曼几乎流干了眼泪。
静默着的人群那一刻还起了一些骚动,因为其时有一辆北大的黑色小汽车突然弯过街角,停了下来,喷出一股白烟。人群顿时大叫:“蔡校长来了!”
蔡元培是久违了,人群的激动不难理解,只见长期自我放逐后回到北京才四天的蔡元培西装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