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人们普遍地坚信胡地家里有着一座用不完的金山,而他的十三个养子注定会继承一大笔遗产,因此只要是胡家的公子哥出来赊账,欠多少债主也不会担心赖账,不但不担心赖账,而且千方百计地鼓励他们多赊些。事实上,不仅七位已成年的少爷在胡地死之前,欠了一尼股债,就连那几位乳臭未干的小少爷,也不同程度的学着他们哥哥的样子,四处乱花钱乱欠账。在梅城一家妓院的账本上,竟然写着年仅十岁的德汉欠大洋三十元。
终于到了揭露精致小铁盒子里的秘密的时刻,十三个养子,不是按照长幼顺序,而是按照高矮顺序,毕恭毕敬地站在那里,眼巴巴看着哈莫斯手里闪闪发亮的那把小铜钥匙。站在那翘首企盼的还有胡地的一大堆小老婆。梅城中那位唯一的律师,偏偏在这关键的时候,肚子里不听使唤地折腾起来,结果已经准时出门的律师不得不拐回家去,坐在木制的马桶上痛苦呻吟。律师的迟到,使得即将揭晓的秘密,平空增添了新的悬念。等到他气喘吁吁地赶到,大厅里早已乱成一团。被埋葬了的胡地似乎又一次从墓地赶来了,他也和大家一样,正迫不及待地等着由他一手策划的闹剧真相大白。律师拎着铜钥匙赶来时,他吃惊地注意到,所有的人都抬着头观看挂在半空中的莲花吊灯。莲花吊灯突然像着了魔一样,让人难以置信地响起来。
没有人去仔细琢磨为什么莲花吊灯会无缘无故丁零当啷作响,因为律师带来了发亮的铜钥匙,大家的注意力又集中到了遗嘱上面。到这时候,说什么都是多余的,哈莫斯以好朋友的身份,首先打开了其中的一把锁,接着又请由于肚子里正闹不舒服而咧着嘴的律师,打开另外的一把锁。期待已久的关键时刻总算到了,所有觉得遗嘱和自己有切身利益的人,都重重地舒了一口气,然后又将心提到了喉咙口,屏住呼吸,像正在鸣叫的大白鹅那样伸长了脖子,等待着庄严的最后审判。精致的小铁盒被慢慢地掀起了盒盖,盒子里面衬着厚厚的红颜色的绒布,翻开绒布,既没有价值连城的珠宝首饰,也没有任何记录着文字的纸片,精致的小铁盒只是一个空盒子,里面什么也没有。
在场的人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不仅作为财产继承人的十三位养子目瞪口呆,那些为操办胡地豪华葬礼的债主们,也一个个脸色发黄,如丧考妣叫苦不迭。整个梅城中的生意人,都想借着胡地的丧事,大大地发一笔横财。他们出谋划策,以一种不必要的奢侈,把胡地的葬礼,操办得比古时候的皇帝的葬礼还要过分。如果胡地真的一分钱也没有留下,不但是他的那十三位养子和一大堆的小老婆将变成一名不文的穷鬼,梅城相当一部分的老板也得相继破产。因为在以往的交道中,胡地总是让那些老板毫不费力地在他身上大发横财赚足了钱,他从来不怀疑他们向自己索要的价格是否公道,向来是要多少钱就给多少钱。能为胡地效力,能用赊账的办法,或是那怕先去向别人通融借一些钱来替胡地办事,已经是多少年来,大大小小的老板们求之不得的美差。事实上,操办胡地辉煌葬礼的巨额花销,有相当的一部分,是债主们通过高利贷的形式借来的。不只是饮食业的老板,旅店的老板妓院的老鸨,百货铺和棺材铺的老板,甚至连县政府也陷入了胡乱花钱的怪圈。梅城每一位参与操办丧事的人都相信,就像滚雪球一样,用于葬礼的钱越多,他们最后赚的也越多。胡地有的是钱,而大办丧事却是最后一次捞一票的机会。
如果眼前的一切真是事实,如果富可敌国的胡地真的什么也没留下,如果那十三位养子和一大堆小寡妇变成了穷鬼,如果好心的债主们真的没地方去要回他们垫付的钱,那么已经躺在汉白玉墓下的胡地所开的玩笑,实在太大了一些。人们将拒绝接受这样让人恐惧的既定现实。“这是有人在闹鬼,”胡地的一位年轻遗孀十一姨太喊道,她气势汹汹的声音像雷声一样在大厅里爆炸,惊醒了在场的每一个人,“有人想独吞这家里的所有财产!”
年仅十岁的德汉在妓院账本上欠下的那三十元钱,只是老鸨想从小就把胡家的少爷拴在妓院床腿上的一个阴谋。区区的三十块钱,无论是在胡家少爷的眼里,还是在老鸨的眼里,都算不了什么。老鸨的目的,是想让德汉在不久的将来,成为她的一棵摇钱树。将德汉带去妓院的是二哥德明,德明是十三养子中,最好色的一位,他不像大哥德清那样,小小的年纪便娶了一大堆小老婆。德明的爱好是把妓院的妓女挨个地睡过来,即使是年龄大得已可以做他娘的老鸨也不放过。他不放过梅城中任何一位有些坏名声的风骚娘们,对有伤风化的偷情和通奸,怀有一种特殊的近乎病态的偏爱。梅城中男人们闲时议论的,常常是某某某已经戴了绿帽子,因为他的妻子已和德明有了一腿,而这些参加议论的男人,自己很可能是那些庞大的戴绿帽子阵营中的一员。
德明带德汉去妓院是在胡地下葬的前一天,那天正好轮到德明领着德汉跪在胡地的灵枢面前守灵,自从胡地寿终正寝,十三个养子便轮番跪在父亲面前尽最后的孝道。十三个养子有一大半是穷人家的孩子,如果不是因为胡地仁慈地收养了他们,他们不仅不可能有机会挥金如上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