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兴高采烈地站起来。因为她站起得太突然,裤子已褪至一半的胡大少,甚至来不及将裤子拎好。丁大爷亲眼目睹了胡大少尚未完全软下去的大家伙,忍不住哈哈大笑。丁大爷的大笑引得其他几位死到临头的人一起跟着笑起来。
“有什么好笑的,你娘和你爹不这样,哪来的你们这些杂种!”矮脚虎风风火火地说着,临走前,隔着铁栅栏对胡大少信誓旦旦,“我一定给你生个儿子,老娘我说话算话,你放心地去死好了。”
矮脚虎从此以胡大少的遗孀自居。从大牢里出去的路上,她就坚信自己已经怀孕。她果真变成了一位贞节的女子,因为此后再也没听说过有什么男人占过她的便宜。很长一段时间过去了,人们才最终相信,那个在男人身底下放荡无羁的矮脚虎,一去不返已不复存在,老天爷也许是有心成全她,在胡大少被砍头示众的五个月以后,她挺着大肚子在街上走来走去,傲气十足神气活现。她一遍遍毫不害羞地向人们讲述她怎么得胎的经过。好像事先就知道自己肯定怀的是儿子一样,胎儿还在她肚子里酝酿之际,矮脚虎就开始向他灌输对洋人的仇恨。她挺着大肚子,围绕着正回荡着新运来的大钟钟声的教堂,没完没了地转圈子,在胡大少被砍掉脑袋的那片空地上,嚎啕大哭诅咒发誓。有一次,她甚至不顾一切地冲进了正在做礼拜的教堂,肆无忌惮地发泄她的愤怒。在回荡着的钟声中,她咬牙切齿地大喊大叫,吓得做着礼拜的教民一阵阵哆嗦。
九月十五那天,真正露脸出风头的,不是胡大少,也不是其他七位一起砍头示众的案犯,而是身穿一身白孝服的矮脚虎,事实上,距离矮脚虎去大牢找胡大少不过一个多月的光景,因此、当矮脚虎从人群中挤到胡大少面前,对他大呼自己肚里真的有了他的儿子的时候,胡大少也只是将信将疑,不可能太当真。看热闹的人,多得像过节,浪潮一般地涌过来涌过去。和胡大少一样,矮脚虎也是上无老下无小,赤条条来去无牵挂的人,胡大少看着矮脚虎那一身近乎滑稽的打扮,一时不明白她这究竟是为谁带孝。好半天以后,他终于明白了矮脚虎的用心所在。
“死鬼,你放心去好了,”矮脚虎拍着自己的肚子,对胡大少喊着,“二十年以后,你儿子将跟你一样,跟你一样是条响当当的好汉。”
人山人海人声鼎沸,然而那天几乎所有的人,都竖起了耳朵,听见了矮脚虎的这句后来传诵一时的名言。大家像传递什么特大新闻似的,一层一层地把这话的意思,向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地传过去。结果原来只是挤着想看杀头热闹的人,都踮起脚来,想亲眼目睹目睹穿一身白孝的矮脚虎的风采。行刑的刽子手老康开始给犯人喝饯行酒壮胆,矮脚虎突然又一次窜到胡大少面前,让他为未来的儿子起个名字。
“是得起个鸟名字,真是我胡俊瑞的儿子,当然得有个好名字,”胡大少跪在那,憋足了一口气,咕嘟咕嘟喝完了一碗酒,仍然是将信将疑地看着矮脚虎,“真要是有儿子的话,就叫他娘的胡天好了。”
围着的看客齐声说这名字好,又嚷着起哄,让胡大少再起一个名字,因为谁也说不定矮脚虎肚子里就不是双胞胎。“再来一个,再来一个,胡大少,一个名字也是取,两个也是取,趁便一起取了算了。”
胡大少想了想,不耐烦地说:“要是有两个的话,就叫胡天胡地,老大叫胡天,老二叫胡地。”
又是一片声地喝采叫好。这时候,赶来监斩的储知县已经不耐烦,煞有介事地示意开斩。身穿大红褂子的老康,端起青边大海碗,把满满的一碗酒直着脖子灌下去,然后把碗朝边上一扔,举刀就砍,第一个被砍下脑袋的是老二,在大家还没有反应过来怎么一回事的时候,老二的脑袋已经像个皮球似的向人群滚过去。紧接着,接二连三的人头,随着磨得发亮的大刀一闪,随着刽子手老康身穿大红褂的身段的挥舞,东一个西一个胡乱滚着。看热闹的人群一阵骚动,突然就像遭了雷劈一样。纷纷向四处散开。转眼之间,只剩下胡大少一个人。刽子手老康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缓缓向他接近。
“日他娘的,给爷们叫声好——”胡大少嘴里的好字刚出口,雪亮的大刀已经把他的脑袋砍了下来。人们只看见矮脚虎展开了衣服的下摆,像只鸟似的飞了过去,以一种令人难以置信的灵敏,兜住了在空中打了个滚,正往下落的胡大少的脑袋。雪白的孝服,顿时被鲜血像一幅画一样地染红了。没有了脑袋的胡大少仍然跪在那,像一截留在地面上的树桩。矮脚虎兜着他的血淋淋的脑袋,走到不屈的胡大少身边,呆呆地看着还在汩汩往外冒血的颈子。
“二十年以后,”矮脚虎一口气憋了好半天,终于歇斯底理地对着天叫起来,“二十年以后,你儿子一定会给你报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