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修教士只和梅城的穷人来往。最初的传教活动其实仅仅在灾民中进行。和教案同一年发生的特大水灾,不仅创下了历史记录,而且那一年大量涌进梅城的灾民之多,也只有多少年以后,发生在一九三○年的那场大水过后的情景才能与之相媲美。历史注定浦鲁修教士将成为梅城的传奇人物,特大水灾使得浦鲁修教士在灾民心目中名声大振。多少年以后,老一辈的人不是过世,就是对轰轰烈烈的教案已经淡忘,新的一代自然更不会把历史的教训放在眼里,当人们已不再对浦鲁修教士有兴趣的时候,胡大少的儿子胡天绑架了他。绑架使得浦鲁修教士又一次引人注目,这一次不仅是在梅城的辖区里,而且成了北洋政府统治下的整个中国以及世界范围内的新闻人物。
事实上,从一开始,浦鲁修教士就不赞成用杀戮的办法,来解决教案的遗留问题。他是唯一向储知县表示要赦免胡大少等罪犯的外国人。“上帝从来就不赞成杀人,”他用不是太流畅的中国话对储知县表达着他的观点,“用流血来阻止流血,这是一个本末倒置饮鸩止渴的笨办法。”浦鲁修教士在成群结队的灾民中,开创了他货真价实的事业。作为上帝的使者,他最初的形象,是一名穿着黑布中国长袍的慈善家。他雇人在尚未完全完工的教堂前,支起了巨大的铁锅,一锅接一锅的熬着粥。形容枯槁的饥民在教堂前排起了长队,领到了属于自己的一份粥以后,又一边吃着,迫不及待地接着去排队等候下一轮。这时候,离梅城教案发生不过几个月,人们对烧教堂杀洋人打教民记忆犹新,仇教的心理仍然在徘徊,空气中甚至还能闻得到依稀的血腥味,关在大牢里以胡大少为首的七名死囚也还没开刀问斩、然而大量涌来的外乡难民,却因为饥饿的诱惑和驱使,毫不犹豫地以入教的方式,认领了一张张廉价的通向天国的门票。
暴风骤雨般掀起的入教洪流,使得梅城中那些与洋教格格不入的人目瞪口呆。另一方面,梅城中原有的教民,因为同党的增多,终于扬眉吐气,立刻恢复了曾经有过的嚣张,而且在此后很长一段时间内,这种嚣张的气焰一直占据着上风。浦鲁修教士初战告捷,用最快的速度打开了局面。教民的数量在短期内急剧增加,吃教像感冒一样在梅城流行,尽管大多数教民入教只是一种短期行为,只是一种不让自己饿死的权宜之计,一旦他们的肚子饱了以后,就再也不是坚信上帝的教徒,但是和教案发生前相比较,洋教的势力不仅没有削弱,而且得到极大的发展,这一点确凿无疑。
在浦鲁修教士的传教生涯中,他曾有过的两名最得力的女助手,一位是杨希伯的小女儿莺莺,一位就是裕顺媳妇。和虔诚的女教徒莺莺不一样,裕顺媳妇虽然一直替教会做事,可是她从来就没有真正地信奉过上帝。教会只不过是她被裕顺扫地出门后,重新找到了一个家。裕顺媳妇在胡大少被缉拿归案后的两个月,发现自己有了身孕。她几乎立刻就明白过来是怎么一回事,虽然知道绝对不可能瞒过裕顺,然而她还是努力尝试了一下瞒天过海的可能性。她希望丈夫能够相信,自己肚子里怀的是他的种子。
“要是我告诉你,春在茶馆的小老板就要当爹了,你又会怎么想?”她试探地问着。
裕顺伸出手,撩开她的衣服,在她的肚皮上来回抚摸,一把一把忽轻忽重地捏着。“怎么会呢,你别哄我,”裕顺想不明白地问着,“谁都说我裕顺这辈子命里无子,难道我的xx巴突然当真管起用来?”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为了延续香火,裕顺想得个儿子都快想疯了,他不能相信自己媳妇已经怀孕的事实。“那也说不定,”裕顺媳妇冷笑说,“说不定是老天爷有心想成全你。”
裕顺顿时明白了成全他的不是老天爷,而是他的冤家对头胡大少。答案就在自己媳妇的脸上大明大白地写着。多少年来,除了在新婚之夜的那天晚上,裕顺对自己漂亮的媳妇从未粗野过。他把她当心肝宝贝一样地供着,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即使胡大少欺人太甚地睡到了他的床上,把他的女人当做自己的女人,他也未把她怎么样。媳妇失去贞操,这已经是一个不能原谅的大错误,然而如果自己的媳妇怀上了胡大少的孽种,问题的性质就发生了戏剧性的变化。胡大少耕耘了属于裕顺的领地,单纯是干干活也就算了,又播种又开花又结果,事情就有些过分。裕顺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狠狠地想了二十四小时,然后脸色铁青地走出来,随手捞了根小竹棍子,一把揪住了媳妇,没头没脸一顿臭打。“要是这个小孽障,敢从你肚子里钻出来,我就把他扔出去喂狗。”小竹棍子打折了以后,他又不停地用拳头捶她的肚皮,一边捶,一边像受了委屈的小孩子似的哭个不停。
裕顺媳妇被丈夫突如其来的打击吓破了胆,她相信他说到做到而且一定不会手软。押在大牢里的胡大少显然是必死无疑,既然裕顺对胡大少的恐惧已经不复存在,不肯放过她肚子里的孩子也在情理之中。事实上,自从胡大少落入法网之后,裕顺已三番五次地提到了要娶妾。娶个大姑娘回来当妾,是医治男人戴绿帽子的灵丹妙药,对裕顺这样身心都不健全的人来说尤其合适。裕顺媳妇不明白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