己离开丈夫,究竟是因为害怕他加害自己肚子里即将出来的孽障,还是仅仅是因为裕顺要想娶妾,反正她一会儿害怕一会儿赌气,临了做出的唯一决定,就是永远也不再回到春在茶馆。
任性的裕顺媳妇想象中的自己可以混在难民队伍里,排着队等候施舍的粥吃。然而她几乎一眼就被浦鲁修教士看中了,她成了继教案之后,第一批替洋人干事的本城居民,当时,在难民中有大量的孤儿,当人们捧着肮脏不堪的饭碗,前呼后拥地排队等候粥吃的时候,在城外,成群的野狗正撕食着被丢弃的尚未咽气的婴儿。饥饿比活生生的野狗更恐怖地威胁着人们的生存。在教堂前排着的长队越来越长,长得望不到头,长得都让人感到绝望。为了保存体力,饥肠辘辘的难民除了排队,不得不放弃一切活动。孩子们不再奔跑游戏,男人们停止了对女人的调笑,在饥饿面前,性这个与生俱来的玩意,已经退后到了很不重要的地步。渐渐地,随着大量的灾民连绵不断地涌入,性作为一种可以利用的工具和可以开发的资源,又开始重新活跃起来,饥肠辘辘的女灾民们突然意识到可以尝试着用自己的身体,向梅城的男性居民换取一顿最后的饱餐。
浦鲁修教士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创建了梅城的第一家育婴堂,虽然丢弃婴儿已成了普遍的现象,但是无论是梅城的居民,还是逃难的灾民,甚至专门替洋人撑腰的储知县,都仍然抱着洋人会吃小孩的怀疑。裕顺媳妇成为育婴堂的第一任看护,她的肚皮吹了气似的,正在日渐地鼓起来,看护婴儿这工作对她再合适也不过。到了阴历的九月十五日,是胡大少等七人开刀问斩的日子,这时候,裕顺媳妇的肚子,已经像座小山似的挺了起来,在这么个重要的日子里,外面混乱和喧闹的人声像开水在锅里沸腾一样,裕顺媳妇突然想到即将被砍去脑袋的胡大少,和自己肚子里孩子的不可分割的关系。她突然想到应该让还没出世的孩子,最后看一眼胡大少,看看那个曾经一度被大家看作是多了不起的人物。
事实证明,在九月十五那样的日子里,一个挺着大肚子的女人,在人山人海的大街上行走,是个极欠考虑的冒险。随着秋天收获季节的到来,饥馑的岁月似乎已经结束,面黄饥瘦的灾民,蝗虫一般飞来,又轰地一下全都飞走了。刑场就设在离教堂不远新圈出来的空地上,因为事先早就放出了消息,因此当胡大少等人还在被押往刑场的途中,通往刑场的大街小巷早就挤得水泄不通,裕顺媳妇很快就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到处堆积着看杀头的热闹人群,当人声哄喊起来的时候,突然蠕动的人流,差一点把裕顺媳妇淹没。要不是浦鲁修教士的突然出现,她那天很可能会被当场挤死在大街上。
浦鲁修教士拨开拥挤的人群,在几名无赖的哄笑声中,把裕顺媳妇送回教堂。因为裕顺媳妇是从教堂里走出去的,那几名无赖便认定她肚子里,怀的是洋人的种子。几乎每一位在育婴堂长大的孩子,都难免终身遭到类似的羞辱,多少年以后,裕顺媳妇的儿子胡地,已经成为一条堂堂汉子,他的脸部的上半端,谁都能看出来和胡大少一模一样,却仍然有人恶意怀疑胡地是浦鲁修的儿子。回到教堂后,站在刚刚竣工的塔楼上,除了密密麻麻的人群,裕顺媳妇什么也看不清。人群像潮水般汹涌澎湃,一会儿向东一会儿向西来回折腾。裕顺媳妇突然感到肚子里的孩子,狠狠地踹了她一脚,这一脚仿佛是胡大少已经去了另一个世界的暗示。她感到了一种巨大的悲哀,悲哀来源于她猛地想到了自己的失贞,想到了对自己丈夫裕顺的不忠。悲哀过后,羞愧的恐慌使她无地自容。因为在想到自己的不贞和不忠的同时,她竟然不可遏制地想起胡大少过人的情欲,想起了他们做爱时的那种不顾一切的疯狂,这种想象甚至使她在瞬间内,产生了一种很无耻的冲动。多少年以后,裕顺媳妇肚子里怀着的那个将取名叫作胡地的孩子,将和他的异母弟弟胡天一样,会成为梅城最重要的人物,然而在胡地的出生前,在胡大少被砍去脑袋的那一天,他的母亲的发自内心深处的感受,只是育婴堂中,又将添了一名没人管教的孤儿。随着阵痛的即将开始,裕顺媳妇最先产生的不是爱,而只是一种无可奈何的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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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让胡大少留一个种下来,在秋天刑期到来之前,曾是梅城中人们普遍关心的一件大事。起先完全是一个自发的行动,是胡大少那班无赖兄弟表示友谊的义举,后来却变得引起全城人注目的一个焦点。随着教会势力的飞速发展,反洋教的力量也在不断积蓄。新的冲突正在酝酿,人们似乎意识到胡大少是反洋教的一面旗帜,要想在大家的心目中,一直保持住这面旗帜,让胡大少留一个后代下来,便显得至关重要。教案已经结束,然而只要胡大少留下后代,星星之火可以燎原。随着雨季的消逝,随着钦差大臣的悄然离去,胡大少往日的狐朋狗友们,干脆一不作二不休,把那专管大牢的丁大爷给收买了。丁大爷是老公事,几任县太爷的大牢归他管,只要犯人不跑了,牢里的规矩便由他定,他说能干什么,就能干什么。胡大少也是梅城响当当的一条好汉,丁大爷收了钱,连声说让这样的好汉留下种来,这种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