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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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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5 / 12)
    哈莫斯作为一名职业记者,他感兴趣的只是梅城教案的事实真相,以及如何妥善尽快了结这一不愉快的事件。在给《泰晤士报》的报道中,他站在了大英帝国的立场上,描述了中国老百姓激烈的反基督情绪。和中国官方对外国人过分的友好形成尖锐的对比,几乎所有的中国平民都仇视他们心目中的洋人。洋教在中国是一个极含贬义的字眼,整个中国像是一堆干柴,只要一点点小小的火星,就可能引起一场轰轰烈烈难以收拾的大火。事实上,因为大家守口如瓶,哈莫斯对梅城几位洋人怎么被弄死一无所知,因此他只能凭借想象,在报道中用浪漫主义的笔调,描述安教士夫妇以及文森特和沃安娜的死。尽管他本人并不是一个虔诚的基督徒,但是哈莫斯的报道中,最精采的部分,就是用那种十分煽情的语句,描述遇难者受上帝的委托向愚昧的中国人传播福音时的献身精神。

    作为哈莫斯的合作伙伴杨锡祉的态度便暧昧得多。由于他给《申报》写的报道,是以梅城某一位亲眼目睹教案的书生的口吻写成,他的文章给人的印象要真实而且有趣得多。然而事实上仍然和哈莫斯的文章一样,他们虽然人已经在了梅城,可对于事实的真相,将永远是局外人,永远一无所知。在令人心烦意乱的雨季里,杨锡祉和哈莫斯除了关门杜撰文章之外,没任何有趣的事可以做。那是一段无所事事的日子,为了解闷,杨锡祉领着哈莫斯走出县衙门,向统领大人借了两匹军马,趁着不下雨的间歇,在城外骑马玩。姚统领第一次和洋人打交道,他知道洋人的事马虎不得,怕再出什么意外,乖乖地派了一小队官兵护驾。

    哈莫斯留给梅城老百姓的最初印象,就是这位年轻的洋人原来也会骑马,而且骑得比那位和他一起来的会说洋话的中国人好得多,南方漫长潮湿的雨季,显然使哈莫斯和杨锡祉感到不适应,因为他们在各自留下来的文章中,不止一次提到了阴雨连绵的可恶。哈莫斯在他的报道中写道:“连日的细雨,给人的印象就好像这座叫做梅城的小城市,永远也不会有太阳一样,结果,几位遇难者的葬礼不得不在大雨滂沱中进行。”而杨锡祉给《申报》的最后一篇报道,结尾处却是酸溜溜这么写的:“对此柳丝牵愁之日,不少心轮梦毅之劳。暮雨朝云几日归,如丝如雾湿人衣。枚生前录教案一事,现已几近尾声。”

    由于哈莫斯和杨锡扯亲眼目睹了葬礼的全过程,因此在他们留下的文字记录中,只有关于这一段描写值得相信。在葬礼之后的若干年里,梅城的老百姓总是津津有味谈论这次不同寻常的盛事。人们对葬礼的辉煌记忆犹新,对几位洋人在死后能够得到如此的厚葬羡慕不已。两位从省城教会组织赶来的神职人员主持了仪式。这是一次十分荒唐的大出殡,中西合璧洋相百出。知县大人和统领大人自然是得到场的,他们一出场,各人都有了一大帮随从。反洋教的气焰受到了彻底的打击,可是残留在教民内心中深深的恐慌仍然还没消失。虽然官府派人做了动员,然而一时间,却找不到一位敢于承认自己还是教民的教民。

    于是只好出白纸黑字的告示,让全城的人都披麻带孝,一起出来替死去的洋人送葬。声势浩大的出殡开始了,四具沉重的楠木棺材,还有两具杉木棺材,在一声长长吆喝中被抬了起来,吭哧吭哧地向墓地走去。穿着黑衣服的从省城来的神职人员走在队伍的最前面,雨哗哗哗地下,使得刚走出去不远的送葬队伍,不得不停在街当中避一会儿雨。那两具杉木棺材中长眠的,一位是洪顺神父,另一位是几乎烧成焦炭的安教士家的年轻女仆,因为挡雨的器具不够了,所有的棺材只好放在雨中淋着。在四具楠木棺材上,罩着黑色的短毛天鹅绒幛子,尽管还有蓑衣作保护,但是突如其来的大雨哗啦哗啦倾盆而下,打在棺材上噼里啪啦乱响。好不容易雨变小了,长长的送葬队伍又一次开始起程。

    董知县和姚统领守在离教堂不远的空地上,伸长了脖子迎接送葬队伍的到来。在他们身后,是一群不知所措的随从。大片大片的穿着孝服的梅城老百姓,老实巴交地站在雨地里淋着,花钱雇来的专门负责嚎丧的,远远地看见队伍过来,迫不及待呼天抢地地哀嚎开了。除了嚎丧的之外,全县的几个“六苏班子”,不甘示弱地同时吹打起来。“六苏班子”又叫吹鼓手,每个班子固定由六个人组成,两人吹唢呐,一人吹笙,一人吹萧或笛,一人打钹俗叫大叉子,一人敲铜鼓或皮鼓或两鼓同敲。“六苏班子”吹奏哀乐助丧,碰到一起,冤家路窄,一定要比试比试,因此全县的“六苏班子”聚会,其热闹从未有过。

    那边抬着沉重棺材的队伍,被这边又哭又喊吹吹打打的气氛一激,顿时兴奋起来,吭哧吭哧的步伐变得一致,变得铿锵有力。终于到了目的地,墓地选在教堂的边上,就在被烧毁的安教士家的前门口。六个墓穴已经事先挖好,两位神职人员表情严肃。看着干活的人缓缓将棺材放下,同时指示一位年轻人,将特地从省城带来的十字架插在墓穴的前面。墓穴里已经积了不少水,湿漉漉的棺材沿着墓穴的边缘缓缓地滑下去,发出了哗啦啦的水声。一位干活的人十分狼狈地摔了一跤,立刻引起了一阵连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