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繁体
首页

花煞

视觉:
关灯
护眼
字体:

第三章(4 / 12)
甚至都抬不起头来,一股浓重的霉味,老鼠吱吱地叫个不停。胡大少对于即将来临的末日,没有丝毫的恐惧,他并不在乎结局会怎么样,外面纷乱的世界似乎和他没什么关系,当搜索的大兵冲进茶馆,吆喝着东翻西找的时候,胡大少甚至会探出头去,居高临下地看看热闹。事实上,在官兵挨家挨户捉拿要犯的日子里,裕顺远比胡大少更为担心他会被捉住。他不得不苦苦哀求胡大少藏在阁楼上别动弹,不得不哀求他好好地忍耐忍耐,太太平平度过这灾难的日子。在和闯进来的大兵敷衍的时候,裕顺老是不住地抬头对阁楼偷看,他每次都感到大祸就要临头,然而每次又都是有惊无险。

    无数次地担惊受怕,裕顺有时候竟然连出于本能的生气和吃醋,都会暂时忘得一干二净。街上到处贴着杀气腾腾的告示,精力旺盛的官兵,不仅在湿漉漉的大街上公然追逐女人,而且毫不客气地向任何敢于逃跑的男人开枪射击。大雨没完没了地下着,好像天幕被戳了个大破洞,哗哗哗的雨水一古脑地往梅城倾泻,结果只要是低洼的地方便都成了池塘。在这样灾难深重的日子里,往日的茶客再也不敢上门,春在茶馆空荡荡一片萧条。胡大少孤身一人躲在小小的阁楼上,虽然寂寞却不肯就此老实,他不时地让裕顺媳妇爬上扶梯,为他送吃送喝并且倒尿盆。大雨连绵丝毫没有妨碍胡大少兴致极好地大碗大碗喝茶,他成了灾难的日子中春在茶馆里独一无二的茶客,裕顺常常被头顶上轻脆的撒尿声,冷不丁地吓一大跳。

    通往阁楼的扶梯是用竹子绑成的,裕顺媳妇每次往上爬的时候,都吱吱嘎嘎地叫个不歇。躲在阁楼上的胡大少扮演着恶魔的角色,一旦他听到竹梯开始叫了,便悄悄探出头来,迫不及待伸出手,像捞小鸡似的把裕顺媳妇一把拎上去。有时候胡大少的手会捞空,因为裕顺媳妇对他早有防范,她把装有食物的篮子顶在头上,一旦胡大少拿到了篮子以后,她已经十分机灵地开始往扶梯下去。有时候却不能幸免,裕顺媳妇稍一犹豫,已像落入虎口的猎物一样,被胡大少拎到阁楼上好一番肉搏。

    发生在阁楼上的肉搏其实是一种没必要的假象,肉搏不过是一种极度矫情的虚假姿态。事实上,就像胡大少迫切需要裕顺媳妇一样,裕顺媳妇同样也为胡大少身上体现出来的男人活力所折服。她夸张地反抗着,把阁楼的地板震得嘭嘭直响,她的低声的尖叫,与其说是一种痛苦的表示,还不如说是一种高xdx潮来临时,饱胀的情欲得到满足的呻吟。她和胡大少在小得不能再小的阁楼上滚来滚去,不止一次差一点摔下来,阁楼上的灰尘像下雨一样纷纷往下落,裕顺痛苦不堪地听着,恨得咬牙切齿。

    3

    恢复了秩序的小城显得比大队官兵到来前,更加宁静和太平。人们所担心的事似乎已经结束,灾难的阴云正在人们的心头逐渐消失。初十庙会那天的骚乱,穷凶极恶的官兵的四处搜索和趁火打劫,转眼之间都成了人们议论的旧话题。雨季进入了漫长的僵持阶段,下下停停,停停下下,没有完没有了,到处都是积水,房间里也在渗水,一股浓郁的霉味弥漫在梅城的空气中。街上重新有人开始走动,孩子们开始光着脚丫,在水洼里捕捉从河里漫上来的小鱼。

    开始有陌生的面孔出现在梅城的街头,首先是道台大人派来协助办案的官员,一眼就能看出来是位瘾君子,每天都打着哈欠从县衙门进进出出。很快又有洋人到来,最先来到的那洋人是《泰晤士报》驻中国的新任记者哈莫斯,一位精明强干的年轻人,和年轻的哈莫斯结伴而行的是上海《申报》的一位办事员,此人可以算是中国历史上最早的记者之一,他一边替哈莫斯翻译,一边以枚生的笔名给《申报》写信,报道梅城教案的种种消息。枚生是梅城一书生的意思,他的真名叫杨锡祉,是一位来自檀香山的华侨。

    梅城教案很快变成了一个固定的词组,开始反复出现在官方的文件上。在梅城的老百姓试图忘却一切的时候,梅城教案已轰动了朝野,成了中外引人注目的大事件,道台大人很快发现事态要比想象中的严重更严重,他一次接一次下达要严肃处理的批文,一次比一次严厉,事隔不久,又不得不下令对董知县和霍管带撤职查办,对初十庙会的肇事者,除了严惩不贷,其家产一律没收充公。事态的发展越来越可怕,当新任命的储知县匆匆走马上任,糊里糊涂还不知道怎么着手办公的时候,大英帝国的军舰已经沿着长江,驶到了离梅城不远的地方停泊下来。英国之外,在北京的英德俄普日比等驻华大使,一起联名向清政府提出强烈抗议,列强的军舰像候鸟似的,一起驶往了天津口岸,武力威胁有效地配合着外交讹诈。清政府手忙脚乱焦头烂额,慌忙派钦差大臣主持交涉梅城教案。

    哈莫斯和杨锡祉就驻在县衙大院内的西花园里,因为哈莫斯是教案后第一个来到梅城的外国人,无论是很快就被撤职查办的董知县,还是赶来顶职的储知县,都把他当做大人物对待,随着哈莫斯一起沾光的是杨锡扯,他不时地被董知县偷偷请去问话,手足无措的董知县想从杨锡祉的嘴里,探听到洋大人对已发生的梅城教案究竟抱着什么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