唇上的茶叶末,眼睛瞪着诸葛瑾挂在那里的鸟笼,“我看着你那鸟笼子就来气。既是养鸟,你弄个大点的笼子好不好,瞧你那鸟,大得连在里面转身都快转不过来了。”
诸葛瑾知道他是借题发挥,上前放下鸟笼上的布罩。“这笼子呢,是小了些,这鸟呢,又大了些,也没办法,只好委屈着点鸟了。你爷爷当知县那些年,我那鸟笼子你知道有多大,不瞒你说,连养鸡都行。”
茶馆里没什么人,裕顺听见诸葛瑾的话,不相信地笑起来。诸葛瑾又说:“裕顺,你别笑,你这一笑,少东家又以为我是在蒙他了。”
胡大少懒得搭理诸葛瑾,一回头,看见裕顺媳妇在柜台上端端正正地坐着。裕顺媳妇过门已经好几年了。到现在还没生过孩子。这女人老是情不自禁地引起胡大少一种特殊的感情。胡大少每次看到她,都有一种说不出的顺眼。他喜欢她那白皮肤,喜欢她那双羞怯得好像不敢看人,然而又不时流露出一种不安分的一双眼睛。胡大少看着她的时候,她无意中也转过头来,看见胡大少呆呆地看着自己,连忙把眼睛转向别处。
“裕顺,我跟你说,你这茶馆以后不许再让教民进来喝茶,”胡大少突然一拍桌子,板着脸对裕顺说,“老子这就让人给你这茶馆上写个匾,就写洋人教民,不得入内。你要再敢做洋人和教民的生意,我就砸了你的茶馆。”
裕顺立刻有些急,他是天生的佝偻,挺直了身子,涎着脸刚想说什么,袁春芳红光满面地来了,笑着问:“胡大少想砸茶馆,这是怎么啦?”他大大咧咧地坐下,往四下扫了一眼,“不行,这茶馆不能砸,砸了茶馆,我们跑哪去喝茶?”裕顺一听他这话,仿佛找到了支持。接着袁春芳的话茬说:“袁公子说得对,这茶馆吗,本来就是排开八仙桌,招待四方客。那洋人和教民,若是要硬坐下来喝茶,我难道还能撵他们走不成。”
胡大少瞪了裕顺一眼。诸葛瑾突然很严肃地说:“裕顺跟你说了,这给洋人和教民喝几口茶,也许算不了什么。不过,你真要是入了什么猪叫羊叫,可就别怪大家翻脸不认人。你老实说,你媳妇那几天去教堂干什么了?”
裕顺吓了一跳,连忙矢口抵赖,咬定绝无此事。诸葛瑾冷笑说:“我老婆亲眼所见,她和你媳妇无怨无仇,难道她还想陷害你媳妇不成?”裕顺支支吾吾继续抵赖。诸葛瑾又说:“教堂那地方,哪是女人家可以随便去的地方,漂漂亮亮的媳妇往那种地方钻,你倒是放得下这个心。”裕顺叫诸葛瑾说得十分不自在。胡大少脸色铁青看着他,又转过头来盯着裕顺媳妇看。那柜台离这边还有一段距离,裕顺媳妇知道他们正在说什么,但是听不清楚,而且她也不想听。她发现说着话的几个男人突然都掉过脑袋来看她。当她注意到胡大少的脸憋得通红,眼睛里仿佛要冒出火来的时候,心里的那点好奇,便开始转变成了害怕。
这时候,老二和杨氏二雄一同走进茶馆。杨氏二雄是郊区七里庄的菜农,弟兄两个都好习武,老大叫杨德兴,老二叫杨德武,他们已经事先约好了一大帮人,准备在初十那天进城大闹。今天,他们弟兄只是作为一路人马的召集人,来春在茶馆和胡大少商量对策。杨氏二雄进来之后,双手抱拳,和早已先到的几位一一招呼。诸葛瑾笑着和杨氏二雄敷衍,然后对姗姗来迟的老二说:“老二,你怎么也是到现在才来,不比杨家二兄弟,人家是住得远,你小子拖到现在,让我们和胡大少在这干坐,这像话吗?”
老二与胡大少和诸葛瑾住在同一条街上,他红着脸刚要解释什么,马家骥也火烧火燎地赶到了。马家骥是离梅城几十里路外一名杀猪的屠夫,长得人高马大,油光满面,一脸杀气。和杨氏二雄一样,他也召集好了一批人马,只等着时间一到,杀进城来。“你们他娘的到了多少时候,”马家骥抢过胡大少面前的茶碗,端起来一饮而尽,没头没脑地说道,“杀洋人,打教民,我老马绝不含糊。还有什么好说的,初十那天,大家豁出去了,放开胆子,干他娘的就是了。好,胡大少,我可是个粗人,你说,到那天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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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二一回到家,便对媳妇牛氏大发脾气,先是喊肚子饿了,怎么到现在还没有把饭准备好,紧接着又嫌新烧的泡饭太烫。“你想饿死了老子,再嫁人是不是?”他一把抓住媳妇的头发,没头没脑地在后颈子上就是一拳,“老子打死你个小娼妇。跟你说,你不要心里还想着那姓杨的老东西,到日子,我不把姓杨的那个干坏事的玩意割下来炖汤吃,我老二是你养的。”
牛氏不敢吭声,自从她和杨希伯的事败露以后,她已经挨了老二无数次的揍。老二原来就是个不讲理的主,在一条街面上混,除了大名鼎鼎的胡大少,第二位敢做敢当的刺头就算是他了。牛氏和杨希伯沾着些远亲,平时一家穷一家富,也没什么来往。有一次老二和别人推牌九,一下子栽了,把做豆腐买黄豆的钱也输光。老二是靠卖豆腐过日子的,没有了买黄豆的本钱,不得不硬着头皮去向人借。他住的那条街上都是穷人,谁手头都没有富裕钱,又知道老二是赌输的,借给他就等于替他还赌账,因此不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