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姐面色很难看,我想他对杨医生的想法一定很失望。
这时她也说话了,这话是对杨医生说的,她像是问他,也像是警告,她说:“我们大家都决定离开香港,你真的要一个人留下吗?”
杨医生苦笑道:“我希望你也留下,我们将来可以一同回到马来西亚去。我想这场仗不会永远打下去的,无论谁胜谁败,我们不愁没钱过日子的。”
毕君说:“这不是钱的问题,难道你愿意一辈子做亡国奴!”杨医生着急了,也发怒了,他说:“谁是亡国奴,你的弟弟是空军,你来香港大概也是做地下工作。你把6个女孩子都吸引到内地去,你真能照顾她们吗?你父亲有钱,你有理想,值得几文钱!”
大姐把杨医生拉到一个角落,他们两人在低声争论。
毕君坐到我的身旁,他的两只手握着我的两只手说:“到内地去生活会很苦,但我相信我们会经得起考验的。这儿不能久留,美国空军将来一定会大大轰炸这个孤岛的,到那时想逃都逃不出去了。你明白吗?”我点头,我明白。我问:“那些美国空军志愿队很有办法吗?他们真的会协助中国空军打退日本鬼子吗?”毕君肯定地说:“当然啦,我弟弟常常说这队志愿军真是了不起,内地的老百姓都喊他们叫飞虎,比这儿香港的英国空军不堪一击强多了。”
邱氏兄妹又和我们商量了一些准备事宜,就先告辞了。
毕君离去时杨医生还和大姐在那儿争论不停。他对静宜大姐道别后又对杨医生说:“你的决定是错误的,你会后悔的,到那时恐怕太迟了!”
是的,杨医生的决定是错误的,他后来真的后悔了,不到一年他也追到内地来,但他已追不到静宜大姐了。直到抗战结束他还千方百计希望大姐会原谅他,但他的努力是徒然的。杨医生决定不离开香港那一个时刻,他就已失去了一样宝贵的东西,那是千金万金买不到的:爱人的信赖和尊重。
逃亡
1942年6月初我们离开了香港,开始了逃亡的生活。我们首先从香港乘船到澳门,每人限带行李一件。在这之前我们把家里历年保存的古玩、古董书画装满了几大箱存放在大姐的印度女同事家中,因为这家印度人不打算走,也答应替我们保管,此外有些母亲陪嫁的贵重金银器皿也装了箱,交给毕家保管。母亲有不少钻石、翡翠、珍珠、蓝宝、绿宝以及金银首饰,我和大姐商量要带走,将来需要生活费时或可变卖。我和大姐两人偷偷地把这些宝物缝到冬天穿的较厚的棉袄里,我们又想到一个妙法,在几本书册当中剪穿一个洞,把一些钻石耳环和戒子放入洞中,再用绳子把书本捆好。还算幸运,没有被日人查到,过了关。
后来一部分首饰虽然贱价而沽,倒是救了燃眉之急。而那些留存给印度人家的东西则被那家印度人全部吞没,他们说是被日本人拿走了,当然是假话,因为我们存在毕家的东西他们原封不动地全部交还给了我们。这也可见忠厚人家终究是忠厚人家,而不老实的人就会趁火打劫。总而言之,我在久经忧患之余得到一种哲理,那就是人亡物在是伤心事,而物丢人在总算是有福分了。我们全家6姊妹能数度逃出虎穴,而多次遇到善心照顾我们的人,也可以说是很难得的了。
去澳门的船很挤,也没有头等、二等之分,总之拿着行李能够挤上船就算是幸运了。我们好不容易挤上船,但船舱内已挤不进去,只好呆在甲板上,把行李放在身旁;坐定后根本不敢再移动,因为后面还有不少人你推我挤地要抢着上船来,假如稍微移动一下,位置就会被别人占去了。
船行得很慢,大概人太多了,一定超重,还好没有沉船,不然大家都完蛋。我还记得1949年大陆人从上海逃到台湾,有一条重庆轮就在行驶到台湾的基隆港途中,还未到达,船就沉了。全船旅客都送了命。船上还有一位中央通讯社上海分社的同事也同归于尽,葬身鱼腹,悲惨之极。
我们的计划行程是先到澳门,再由澳门去广州湾,再由广州湾入广东的郁林,由郁林再入广西的桂林。这条路线有领路人可以不经过日人统治的沦陷区,那些城市当时还未被日人占领,到了1943年湘桂大战,许多广东、广西城市相继失守,当然那条路也就行不得了。
到了澳门,我们又脏又累,暂时栖身在天主教室内。父亲有过来电告诉我们已把我们的旅费汇到天主教堂内,由天主教室转交、但天主教堂内的神父说根本没有收到,这事使我们非常丧气,但天主教堂也不能久住,我们也不能多等,只好先到了广州湾再作打算。还好我们稍有积蓄,大家商量澳门不能久留,走为上策。
1942年夏的广州湾挤满了来自各地的难民。大家都在等交通工具或领路人再往前进。领路人既要回避日军占领区,也不敢走近共产党(当时是第八路军)游击队出没的地带,这样当然要绕圈子、走远路。我们姊妹6人的目的地是桂林,要和学校联络上,然后还要安排几个妹妹的去处,她们也得上学,在内地等候父亲的消息,再作长远的安排。毕君目的地是重庆,邱氏兄妹也去重庆,因此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