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行人可能在桂林就要分手了。
有段小插曲值得一提。在广州湾邱君说认识一位生意人,有意买些珠宝,我和姐姐两个傻瓜把母亲名贵的钻石戒子和一对钻石手镯、一条钻石项链全套交给了那位商人,他说第二天会把现金送来,我们还庆幸天无绝人之路。当初我们姐妹两人商议把首饰交给那陌生人还是瞒着毕君的,因为毕君说他有存款,吩咐我们非不得已时绝对不要变卖珠宝,但邱君却对我说我们姐妹已连累了毕君这么深,不当再向他借钱,我心中实在有歉意,因此才偷偷地拜托邱君找人来买母亲的首饰。当然也该怪我们这些年轻人无知,更不认识人心之险恶,我们第二天左等右等,那个拿了宝物去的家伙根本不见踪影。
邱君到他住的旅社去找他,掌柜说那人已于当天大清早走了。
走到哪儿,没人知道,到哪儿找他,更是大海捞针了,这是我们活该上当。
毕君晓得了这件事把邱君大骂一顿,然后又对我们姐妹说:“你们两人也不对,我不是早已答应会照顾一切吗,你们为什么不相信?”那一晚上他很生气,一人坐着不断地抽烟,也不和我说话。我说:“就算我们倒霉吧,人说破财消灾,钱是身外物,可有可无,你也不要生气了。”
钱财真的是身外物,我的一生对于这身外物看得不重,大难之后,虽然没有像不少朋友成为亿万富翁,但也没有什么短缺,反而有些守财奴钱虽多,但并买不到快乐。
从广州湾到郁林这段路很不好走,所过之处都是小村落,贫穷、落后,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看到中国农村的真面目。我们姐妹生于官宦之家,生活在北京、天津和香港,都是进步的城市,从来没有体验过中国的农村生活。我对中国农村的认识除了读过赛珍珠女士的《大地》和《龙子》之外,就是看过中国电影如《渔光曲》等等。我们现在亲眼看到,亲身体验到中国的贫穷,老百姓生活的艰苦,又沿途听到日军的残暴行动,而中国的军队虽然坚勇但武器不如日本,组织不如日本,加以日本空军又不分昼夜地狂炸,我真担心这个苦难的中国,苦难的老百姓能够支撑多久。唉,那时也想不了这么多,只有匆匆逃命。
第一个晚上落脚的地方已不记其名,那个下榻的旅馆就像中国章回小说的黑店,我们姐妹6人共得两张木板床,邱氏兄妹就只好和毕君挤到另一个角落去了。我们走了几近一天的路,累得有气无力,只想象头大睡。不料人还未躺下便觉一身奇痒难忍,揭开那张半灰白的床单一看,唉呀,全木板上尽是千千万万只虱子在爬动,用手一抹,全是血迹,这些虱子不知已吸饱了多少逃难人的鲜血。
我们只好和衣睡在泥地上,真是太累了,在泥地上也睡着了。第二天继续赶路。诗人说的“鸡声茅店月”很够诗意,逃难时偶尔听到鸡啼,但茅店月就无此心情去欣赏了。
逃亡的第八天我病了。是难民的通病,打摆子。这是由蚊虫传染的病,发烧头痛,一阵子热、一阵子冷,全身不断发抖。
人也随之衰弱而没有气力,虽然服食了一些随身带着的药片,但也不能马上见效。同行的不光是我们这一队人,大家要赶路,我也只好扶病而行,毕君找了两个脚夫,让我坐在滑杆上,勉强支撑着。真是祸不单行,过了两天我又得了痢疾,当然也是由食物或茶水那儿传染过来的,加上我体弱,没有抵抗力,我整个人都瘫了,无法再前行;我不但有点昏迷,而且肚子痛得厉害,真的不想活了。
我不想活的时候想起了留在香港的杨医生,我想他或许没有做完全错误的决定,这种日子是人过的吗?我想假如这就是自由区的后方,我真的不想活了。大家见我病得相当重,同意找个地方停留两天,找个医生。
我已记不清楚我们下脚的地方是个什么村落,只记得那儿的客栈都已住满了人,连床位都分不到一张。当地有一位商人是开鞭炮店的,他见我怪可怜的,毕君又拿了些钱给他。
他说他有两个空着的仓库,答应让我们住到他的仓库里去,并且找了些帆布床让我们睡觉。
住进仓库后,毕君和邱君设法去找医生和买药,那个地方哪有医生,只有郎中,他来把脉,给了我两贴中药,吩咐大姐煮给我喝。喝了药晚间肚子痛得更厉害,仓库内没有厕所,只好扶病到荒地上解决。晚上来往出入10多次之后我已没有气力了。在又热、蚊子又多的仓库里,我们靠数支蚊香来驱逐蚊子,仓库没有窗子,不通风,只好把门开着。我仍发着高烧,昏迷中,我知道大姐和毕君守在我身旁,我想我大概不久人世了,但我并不想死,我只有10多岁,我还没活够呢,虽然多灾多难,但我却不愿向死神投降。
我得为毕君活着,我得为我的姐妹活着。
半夜,我对毕君说:“你先走吧,我好了会跟着来。”他用手盖住我的双唇,不要我说话。大姐也在旁,她说:“你好好休息,你会好的,大家都等你。”
我泣不成声,大姐也在流泪。
好不容易到了第三天,不知道是那郎中的中药真灵,还是奇迹出现,我竟然热退病除,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