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我认为我这样受苦他应该负点责任。记得即使在我们生活优裕时,他也经常对我们讲说贫穷的苦恼,教练我们要节省用钱。母亲比他达观豪爽,这也许和她出身名门有关。
每月每人食宿费50元,五姊妹总共250元,剩下的钱,每人分得10元——衣服、书籍和其他日用品都包括在内。那段时期,如何使收支平衡,成为每个月的一大威胁,我对自己发誓,有朝一日,我如果有了钱,再也不要做预算,我算是做到了。
日本兵把手表凑到耳边去听那声音,又把墨水笔扭开来查看一番。他们仍在嘀咕着,他们大概知道这个地方实在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抢了,商量了一会儿后,大摇大摆地走出了房间。在室外,翻译大声对修女说:“他们明天还要再来。”
后来学校门口多了一位宪兵守门(可说是守卫兼监视),任何人出入都得经过这道关口,而且还得向那些日本人鞠躬行礼。在英国统治下的香港,我们要受英国人的歧视,因为我们要逃难;现在日本人来了,我们又成了他们的阶下囚。于是,我决定,我们非逃走不可,不然一辈子的命运只有被别人摆布。
那时我常想如果外祖父在那儿就好了,他一定知道该怎么办,但当时外祖父母还在北平,二老觉得自己年岁已大,精力已乏,无意离开老家,何况他们即使逃到香港,又何以为生?
外祖父和母亲是我印象最深的两个人,小时候我最敬爱他们。
12月25日圣诞节,信奉基督教的教徒该是个欢乐的日子,但那一年真是个充满苦难而又倒霉的节日。
和我较为熟悉的是九姨和十姨,她们是母亲的亲妹妹。
走进医院,我直奔母亲的病房,她躺在床上,半醒半睡。
当年父亲在北京师范大学当教务长,并兼任英文系主任,工作很忙,但他对于教授工作似乎很愉快,我记得每逢周末常有学生到家来向父亲讨教,有时假日也常有些教授来家串门子。父亲喜为人师,我相信这是他一生较为愉快的时光。
再说廖家。
外祖母弹钢琴、玩桥牌,回到中国又学会了搓麻将,但她最喜欢的是跳舞,而且常穿红缎做的高跟舞鞋,据说那都是在巴黎订做的。外祖母穿洋装、烫头发,喜欢用各种名牌香水,为此她的儿女们都有点洋化。外祖母读过很多英、法名著,也和一些英、法作家通信。早年在北京,外祖父娶了这么一位新潮女郎,使得廖公馆常常车水马龙,热闹非凡。外祖父也很自傲有这么一位出众的娇妻。
大概是夜幕来临,轰炸暂时停下来了。修女领着我们上楼,来到餐厅。大家急忙排队上洗手间,又累、又僵、又饿,虽然餐桌上只有白面包和牛奶,但饿了近12小时之后,大家都饥不择食,狼吞虎咽地把一切吃个精光。
躲在宿舍内我们唯一的消遣是读书、读圣经,但外面时有枪声,也可以听到日本兵的呼喝声,还有会说日本话的中国人替他们做帮凶、做翻译,这些就是抗日战争时期大家喊的“汉奸”。我们知这日本人正到处抢夺,他们哪一天会到我们的校舍来,那是时间问题了。
我的母亲廖香词和她的兄弟姊妹多在欧美上学,父亲陈应荣也在英国的牛津大学得了法学博士,后来又在美国哥伦比亚大学拿了哲学博士学位,深受欧美文化影响。母亲在英国、法国和意大利读音乐和绘画,对于欧洲有一分情缘。她对于中国的盲婚自然有莫大的反感。父亲是长子,13岁丧父即被寡母送到英国的伦敦读书,也深受英国习俗的影响。我的父母都是“奉父母之命”自欧洲回家,其时外祖父在古巴当公使,结果父母便在古巴首都哈瓦那结了婚。
父亲老记着在特殊的日子打个电话来,比如说我的生日或感恩节等等,走到哪里,也不忘寄张小卡片,告诉我他爱我,也许他这样做,是想弥补我们之间那一段失去的岁月。但是,一心想取悦别人的人,却往往不知如何表露自己内心的情感,从某个角度来说,这也许是父亲的悲哀,也是我的不幸。不过,虽然历经如许忧伤,我的小世界里,仍不乏爱的温馨。
逃亡是多么可怕的名词,但在那个时候,能够逃亡是非常有福的了,因为有些人是根本不准离开香港的。
我照顾母亲、奉养她老人家的心愿,在母亲进医院检查身体时,就注定永无实现之日,她进医院还是好好的活人,出来时即被送进了殡仪馆,这一切就恍如昨日。还记得那天早上,上学前,我和平常一样到母亲房里向她说再见。通常,时间那么早,她都还在床上,但那天,她早起来了,正在收拾衣服,整理出一只箱子。我对她说:“我以为你只检查一天就回来了。”
整整一天,我人在课堂,心不在书本,恍恍忽忽上了一节又一节的课,老师在上面讲,我心神不能集中,根本听不进去,只焦急地坐着等下课。4点钟,铃声一响,我头一个冲出教室,老师把我叫了回来,问我为什么这样没规矩。依照旧式传统,学生一定要等到老师下课后才得离开,我难为情极了,眼泪几乎夺眶而出,记得我转过身去,用全班同学都听得到的声音,吼着:“我妈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