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气好的时候可以拿到半瓶花生油。每次女佣人带着空瓶子出动,拎着盛着油的瓶子回来时,我们都非常高兴,就像被邀请去吃喜酒一般。若是拎着空瓶子回来我们就很沮丧,因为整个星期我们就只好吃白水煮的豆了,吃加点盐、和着沙子的粗米饭,改一天又换个口味,吃使人想作呕的又黄又老的包心菜。有些店铺在日人的统治下又重新开张了,但物价很贵,修道院又穷,偶然买得一两斤肥猪肉或者腊肉,那就是大喜的日子了。
1942年正月中旬,大姐静宜和我们联系上了。她1941年底刚在香港半山的英国人办的圣玛利亚医院护士班毕业,毕业后就被医院留在那儿工作。香港沦陷前后我们无法联络,也不知道她的情况。1月中旬她托人带了一封信来说她还好,但要留在医院工作,照顾伤兵,暂时无法到学校来相聚。我也托人带了信给她,算是互报平安。
1941年12月8日清晨,日机群猛炸香港九龙的启德机场,3天之后不但占领了启德机场,而且整个九龙也被日军控制了。
一个春天的下午,放学回家途中,我想着要母亲给我买一件和同班同学雪莉一模一样的绿外套,都种款式很特别,雪莉是我的好朋友,两人常常一同读书,一同做功课。
当外祖父出使日本时,我们这个大家庭就散了。而父亲因为到北京师范大学做教务长,我们也跟着搬了家。那时我们住在东城贡院,房子是中西合璧的四合院,很宽敞,院子在房子的中央。我还记得大门前是一片空地,房子四周有围墙,来客进入大门后须经过一条长廊,这些长廊是人力车和马车停放的地方,长廊的尽处另有一道门,两旁是听差和车夫休息的地方,通过第二道入口才入正房。我们在那儿住了三四年,因此我对这栋房子印象深刻,如今合上了眼睛还能依稀记得那房子的结构、桂花开时的馨香、秋天梧桐叶落满地的景况,一切仿如昨日。
父亲在北平做过英文日报编辑,好像当时叶公超先生也在该报做事,后来又在北师大做教务长及英文系主任。父亲和叶先生都是留英学生,不过叶先生比父亲年轻,我们喊他乔治叔叔。父亲入外交部时,我们还是未入学的小孩。记得他曾到缅甸做领事,我们全家大小一同从天津乘船到印度再到仰光。那段任期不太长,好像是因为外交部没有经费,我们在那儿只过了大概一年,又转回北平。回北平后我才上小学。在北平东华门大街孔德小学上一年级。
在仰光住了几个月后,父亲又带我们去越南,我记不清楚,似乎父亲有事到越南公干,于是母亲领着我和姐姐也一道去,记得我们曾去河内和海防,后来又去西贡。越南是法国属土,一切都是法国风味。法国人最会享受,从前如此,现在也没有改变。他们把越南也花园化,的确别有韵味。但因此也使越南人学会了许多法国人的贪污和风流,好的没有学,坏的却都精益求精,这或许就注定了越南的命运吧。
亲戚朋友的帮助有限,姐姐和我必须安排一切丧葬事宜,结算医院的帐单,选墓地、墓碑,对一个像我这种年纪的孩子,那实在是一段痛苦又可怕的经历。失去母亲的打击,很可能使我变得愤世嫉俗,幸赖朋友们始终如一的关爱,我才没有消沉下去。有时候想起来,中国及其人民在长期战争中受尽日本军阀的欺凌,母亲能在战事进行到一半时离开人世,未始不是幸运,成千上万的同胞吃不饱,穿不暖,至少我的母亲能作永远的安息。
其后我又听到母亲低声和那人说些什么,我站在门角,女佣要我走开,我死也不肯。
我初次去印缅和东南亚时年纪太小,毫无印象,但第二次大战后旧地重游,更亲见了那些殖民地的人民争取自由与独立的那段辛酸的过程。
小时候,我大概是个倔脾气,最讨厌姐姐管我,我不听她话的时候,她总是说:“我要告爸爸。”我知道父亲一定护着她,因为她是老大。有时候,我给逼急了,也会说:“我要告诉妈妈。”听了这话,姐姐会带着揶揄的口吻说:“啊!你见不到她的。”这是实情,母亲经常午夜12点以后才回到家中,很少起来吃早餐,她不是外出购物,参加宴会,就是在家里忙着接待客人,我一直到上了学,才逐渐认识母亲。她去世前几年,我们非常接近,在那短短几年里,我对她敬爱交加。
他们和翻译咕哝了几句。翻译说:“他们还要。”
母亲说:“也许要好几天。”然后她搂着我说:“假如我要在医院待久一点,你会照顾家里和妹妹们吧?”突然之间,我觉得自己已经是个大人了,“当然,妈,您别担心。”接着我说,“也许我该留在家里,等您进了医院再走,或者今天就不要上学了。”她说:“不,你现在还是去学校,下了课再来医院看我。”
母亲死后,我常在星期天做完弥撒之后,步行很长一段距离,去到母亲墓前。有时候,我的感情似已枯竭,空洞洞的一片,我总是驻足良久,不忍离去,我意识到,她的梦想和希望,已在不知不觉中传给了我。
童年
那个时候正值二次大战期间,我虽只髫龄,己饱受战乱之苦,很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