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研究电视工业,必须由古代做起,即六七年无线电视开台,第一集《欢乐今宵》是怎么做的,现在访问不了沈殿霞了,就访问其他刚刚离开无线的人,要做地毡式的口术历史。
梁:但我的印象是早在八十年代,你和吕大乐他们就已经对流行文化很感兴趣了,而且还写了不少东西。
吴:我们当年做的其实是流行文化评论,那时流行法兰克福学派之类的新左翼思潮,大家将流行工业当成是资本主义意识形态机器的一部份,要批判它的歌词怎样教坏人、怎样表达霸权思想。但其实左翼也有盲点,例如流行文化的运作模式、它的明星制度等等,他们其实只看到十分之一的面貌。到九七后才渐渐有了当代意义上的文化研究。而香港的娱乐事业不断输出到台湾和大陆,相当强势;也因为回归前本土意识浓烈,它的成长壮大总是离不开大众传媒,于是研究流行文化的风气就兴起了。然而,流行文化研究在学院的分布很不平衡。比较文学系、英文系对流行文化敬而远之,结果只得岭南大学陈清侨的文化研究系很厉害。社会学系向来研究严肃的课题如工业社会、阶级活动、社会运动等,不擅长研究流行文化,只有我、马杰伟、冯应谦做这方面的研究。但我们算是迟入行,例如我自己最初其实是研究英国工人阶级的。现在跟我做流行文化工业的研究生很多,但到最后毕业的论文却很少,唯一的例外是黄志淙(前商业二台台长),好在他本身是行内人。因为要进入这个行业内部很困难,坐着研究梅艳芳的歌词容易,但要研究她背后的华星唱片公司就不同了。九七后学界气氛是舍难取易,你明知这篇文章一年之后未必完成就索性不写。我现在对流行文化工业的研究,不能算是合乎大学要求的学术研究工作,于是我只好尽量平衡,也做些正统学术上要求的家庭研究、社会指标研究等等。
梁:为甚么香港的流行文化工业都已经衰落了,你们才开始研究它呢?
吴:人总是后知后觉的,你要经常搬屋才会缅怀旧居,没有清拆皇后码头,大家就不会讨论历史建筑。从电影出产数量和唱片销量,都可清楚看见香港流行文化已死,所以我们更要研究香港流行文化。即使是后知后觉,至少起步了,纪录一些已成为历史的,或者属于现在进行式的东西。
梁:那么业界的人欢迎你们吗?
吴:不,他们对我们的研究未必很有反应,除非是很有用的东西,例如行业策略和创意产业个案调查等,或者像我正跟陈云做香港电影支持政策报告书。这种研究一定要直接访问行内人,跟他们商讨,那么学院和业界就有接触了。至于文化纪录式的学术研究,像许冠杰研究这种抽象的东西,行内人很难应用,我只能希望这些成果也能慢慢渗透到行业内。
梁:从学者的角度来看,你觉得香港流行文化工业现在的处境是甚么状况呢?
吴:它正面对两种转型。一是「媒体接轨」,例如出碟是为了保持定期曝光、有曝光才能争取广告收入、去红馆开演唱会、在内地接表演骚等等,总之是为了其他赚钱渠道才出唱片。另一个情形是「地域转型」,以前香港的流行文化工业很内向,一张唱片八成都是内销,无线电视的九成收入都在香港赚取;现在则必须顾及大中华、大亚洲,甚至世界性的。
梁:有不少人都觉得香港流行文化的出路是更成熟的工业化,你同意吗?
吴:不过这种工业化对创作未必很有益处。以前港产片粗制滥造、快工出粗货,粗得全球独有,才够有趣,有时乱打乱撞才会出现火花。反而太着意、太计算的话,像一个笑话plan了三十次就不好笑了。周星驰的电影没以前般好看,也因为要照顾新媒体和地域市场的转变,多了计算。其实以前做粗货的都是很有本事的人,像饱读诗书的黄沾,虽然不是读音乐的,但十几岁已替李香兰伴奏,以前那种做粗货的环境有这些文化人在,结果造就了盛世的流行文化工业,真是机缘巧合。今天我们要工业化,不许再胡乱搞粗货,但又没有装备广泛的文化人。我们现在有的是荷里活的形式,却没有荷里活的功架,他们的戏拍得好专业,即使没有灵魂,但看上去仍觉得很美观,这是不容易的,是累积了多年的手艺。香港现在处于尴尬的位置,最大的本土流行文化机构叫英皇娱乐。我叫学生绘制一个讲述英皇结构的图表,它包括了vertical integration,即从制作到发行都一手包办;以及lateral integration,音乐之外还做出版、电视、电影等不同媒体,横向地互补不足。学生画完,觉得英皇好厉害。但你再跟外国其他娱乐机构如新力及迪斯尼比较的话,才明白它们根本不能相提并论。原来放在国际层面上,英皇是这般不外如是的,没有一个部门是成熟的工业运作架构。韩国的三星,不单有行业上的合并,甚至包办博物馆。搞流行文化工业要讲策略讲结构,香港在这方面是一定输的。
梁:你既研究明星,又认识不少明星;我想问你一个简单得愚蠢的问题,甚么是明星?
吴:就是平凡中又有不平凡的人,他有些特质跟我们相通,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