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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东小说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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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东的画书-2(3 / 6)
子已不是下放时的那栋草房,令我感到陌生,但如果你的双亲都在里面活动,那一定是你的家无疑了。哥哥和我都还那么小,不到自立的年龄,外公外婆依然健在。

    就好像并不是爸爸主动来访,而是我孤身一人回到了往昔,回到了他们那里。他们活动着、摸索着、交谈着,情景熟悉而单调,又似乐章回旋不已。光线是暗淡的,话语是简短的,面容少有的年轻和简朴(所有的人),可事物是陈旧的。在这样的梦中醒来,我会为爸爸实际上的不存在而感到惋惜。我会为他的死而痛心和流泪。

    现在是一九九五年秋。

    一九六九年我们全家下放苏北农村,当时爸爸三十九岁。

    一九六六年文化大革命开始,爸爸试图结束自己的生命,时年三十六岁。

    如今我已经三十四岁了。哥哥长我五岁,三十九。我们和当年的爸爸已是同龄人了。

    郝年,二十八岁,青年小说家。今年清明后的一天他陪我去给爸爸扫墓。爸爸的墓在望江矾。十六年前这里还是一片新辟的坟场,爸爸是最早的居民之一,而今草木茂盛,石碑拥挤,要找到爸爸的墓已不像当初那么容易了。我们在山坡上择路而行。清明前后的扫墓热潮已经过去,整个小山之上只有我们两个活人。

    这是我第一次和朋友而不是和家人一起来给爸爸扫墓,所以心情格外轻松。往年的祭扫活动中我总是要安慰伤心落泪的妈妈,打发那些前来要钱的农民(他们不由分说,帮你铲去墓边的杂草)。如果你不给钱或给得少,农民们就会诅咒地下的死者,或者威胁说在你离开后破坏坟墓。况且正值清明,山上来人众多,真比集市还要热闹窒息。更让我难堪的是哥哥每次都要履行仪式,后退两步略整衣裳,向爸爸的墓碑三鞠躬。我总在想象另一种不同的祭扫方式,不必来去匆匆,像做贼一样(为逃避要钱的农民有时甚至连爸爸的墓也不敢认),就像今天这样,没有别人的打搅,我们可以待得时间长一些,在爸爸的墓前多抽几颗烟。

    临来时我想到自己带上工具,清除爸爸墓边的杂草,结果我找到一把剪刀。当我在墓前剪除那些到处滋生的细竹条时,郝年转到墓后在着爸爸的墓志铭。

    那凹陷的文字油漆已经斑驳,况且又是文言,读起来颇为费力。郝年在那里埋头看了半天。后来我从背包里找出一张白纸,让他把墓志铭抄下来。与其说是抄,不如说是描摹,其中的一些字我们完全不认识。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抄录完毕。

    我将全文照录如下:方之(韩建国),湖南湘潭人,中共党员,早岁献身革命,一九五七年转为专业作家。唯行直道,绝无媚骨;遭时屯逼,坎场终身。其为人也,于群众则披肝沥胆,休戚同关。于奸佞则笔伐口诛,不假辞色。故其发而为文,是非判然,爱憎炽烈,侠骨入髓,力彻七札。所撰《在泉边》、《出山》暨《内奸》

    诸篇,溪径独开,文坛蜚声,观其文者知其为人,知其人者益服其文之生于情也。

    晚而弥笃,炉火臻青;吴天不吊,速丧育英。呜呼痛哉!呜呼惜哉!一九八零年二月。

    一个农妇提着铁锨走上山来,她一声不吭地帮我们清理爸爸墓前的败叶杂草。

    我的剪刀毕竟不好用,不如铁锨来得利索,于是就随她去了。我问农妇哪里有纸钱卖?她说下面的小店就有。我给了农妇五十元钱,让她下山帮我们买三十块钱的纸钱,余下的二十元是给她的(作铲草和跑腿的酬劳)。农妇问:“要什么样的纸钱?”

    我说:“就每样都来一点吧。”

    几分钟后她从山下上来,身后跟着一条毛色混杂的草狗。她将一大堆纸钱交到我们手上,种类应有仅有。一万和十万元一张的冥币各有几叠,印得十分粗糙,纸张也很低劣,但仍在努力模仿人民币具有的气概。领袖肖像也被玉皇大帝或阎王爷取代了。相对而言我更信任那些元宝,虽也是用纸折成的,但外面刷了一层银粉,看上去像那么回事。纸元宝由一根细线穿成一串,另有一根树枝供人烧纸时拿在手上。当然,最令人倾心的还是那些质朴发黄的草纸,厚厚的一叠,既柔软又毛糙,还那么抽象(和冥币、元宝相比它更不像任何具体的钱)。它不像任何人世间的钱,因而最有可能在阴间流通——如果阴间真需要用钱的话。

    我和郝年在爸爸墓前腾出一块地方,焚烧各类钱币,烟雾缭绕,烈火熊熊,呛得那条草狗啊乞打了一个喷嚏。它那么脏,那么瘦,甚至也不会吠叫。它像我们摇尾乞怜,神情悲哀,又完全没有目的——我们没带任何食物。它是和那农妇一道上来的,在我们的祭扫过程中充当了一个角色。仿佛在那古老的时代,荒山、烈火、草纸和灰烬,一个人和他的朋友,还有他那条忠实的狗,在父亲的坟前。

    我们没有三鞠躬也没有献花圈,对此我感到满意。我以为当天的祭扫就到此结束了,没想到郝年从衣服里摸出一叠稿纸架在冥币的余烬上—他还没有完。

    这是两篇小说的手稿,一篇是我的,一篇是郝年的。郝年显然有备而来(至于我的那篇手稿怎么会在他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