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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东小说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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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东的画书-2(2 / 6)
炼身体,为第三代奔忙,我想爸爸不会有此闲情逸致。爸爸的工作(写作)是持续性的,职业要求他一如既往。他的幸运在于从事的行当可以维持到生命的终点。他的不幸当然就在于他的短命了。

    看看他的那些活下来的同行吧,妈妈更加确信这一点。当年他们是同一批人,经历了相同的劫难,爸爸一向是他们中的佼佼者,智慧和精力都更胜一筹。妈妈认为爸爸应得到相同的回报,甚至应所获更多。他的那些同行如今各就其位,显赫一时,他们的名字早已家喻户晓。甚至在生前他们的著作就已进入经典之列。他们进入文学史、教课书,又从那里出来,现世的活动如此频繁,在报刊电视上反复出现,曝光率之高令妈妈无比嫉妒。他们的活动已越出狭隘的文学范围,更富于直接的现实意义。出任内阁部长、提名中央委员、出国访问、接受奖章、发表演说、持不同政见、办先锋刊物、扶持文学新人、下海、兼职、顾问……。至于写作本行,其领域也大大扩张了。报告文学、内部参考、新诗旧词、散文杂感一应俱全。另外还有警世格言、健身秘诀、回忆批评频频发表。读书笔记、私人书信、哲学思考更是层出不穷。他们竞相评注,举办水墨画展,四处题词,撰写书名刊头,弄得墨迹污染无处不在。他们深知自己的权威势力足以左右一个民族的精神面貌,同时也由于来日无多因此有必要奋力一挣,也许那美妙的不朽就就此投怀送抱了。

    妈妈的遗憾是不无道理的。而我宁愿爸爸在这一切发生以前就已死去。事实也就是这样。也许这就是终止、中断和残缺的意义所在。我难以想象爸爸活得又长又得意,四处周旋,仪态万千,就像我难以想象他是一个胖子,西装革履,指甲修得干干净净。爸爸是愤怒而害羞的,他的感受力不允许他达到某一点。在美感方面他有最好的鉴别力。他会是一个很好的小说家(如果时间允许的话),但他就是不会什么都不是。我只是感到遗憾,爸爸最好的书没有机会写出。但如果他真的活着,他会只埋头写书吗?如果真的活着,在当今的世界里什么事不会发生呢?我几乎不敢想象另一幅与现实更为契合的图景。为了保险起见还是让爸爸在一切发生之前死去吧。爸爸死得正逢其时,多少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但妈妈能够理解我的感受么?

    她能否同意我大逆不道的言词?我该用怎样的方式安慰妈妈?一如对爸爸选择死亡加以肯定。

    我说:爸爸至少可确保晚节了,他不再有机会喜新厌旧,把您抛弃了。他不再会有鲜闻传说、感情纠纷了,因为他已经是一个死人。他的肉体已经朽坏,功能丧失,因此他的灵魂反倒更加洁净了。

    妈妈对我此说嗤之以鼻,她相信爸爸如果活着也不会像我说的那样。我无法反驳,在这一问题上妈妈似乎有比我更多的发言权。同时这一问题也是虚妄的,爸爸不能死而复生,给我们一个他自己的证明。

    爸爸的死给我带来的不适只是在追悼会前后,我为妈妈的情况而焦急。现在她要担当起家长的重任,给我们遮风挡雨了。

    回到学校我继续学业。一天晚自习时我离开了教室,来到外面的树林里。我靠在一棵杨树上不禁流下了眼泪。这是我为爸爸的死第一次哭泣,也是最后一次。流泪的时间很短,当我由蹲的姿势变为直立的眼泪就止住了。我为自己暗自落泪而不好意思,同时也感受到了释放后带来的轻松。再后来我恋爱了,对爸爸的死已无暇顾及。我又开始流泪了,但这是为我的爱人所流的。我再也没有不好意思的心理,相反,我宁愿她能及时看见。我的眼泪毫无节制,如江河流淌,响动也变得巨大而可怕。我在痛哭,为她曾爱过别人,为她仍有可能离我而去,为假期短暂的分别,为误解、为童年,为一切悲惨的想象我痛哭不已。两只眼睛经常保持红肿,但我并不羞于见人。我的视力由于哭泣也开始明显下降了。两年来我的眼泪就这样地不值一文,但我并不自知。我被哭泣的快感所陶醉,就像吸毒一样已经上瘾。我甚至在为自己的哭泣而哭泣了。我感动于自己如此爱她,又不被理解,自动沦落到这个无助而被动的位置上。我不可救药地进入到这一悲哀的角色而不能自拔,直到最后的分离来临,我为自己所付出的代价而伤心不已。由此我判定自己再也无法爱上别人,她的离去如同末日来临。这是在白天清醒的理智之光的映照下我认识到的,我以为她于我的重要性几乎等于我生命的全部。可我们感受的世界还有另一个层面,那就是我们的梦境。与我现实的感受平行,在我肤浅不安的睡梦中则是另一番景象。我的爱人不见了,消失得无影无踪,甚至我想梦见她都是不可能的。我曾做过多次愚蠢的尝试,如睡前默念她的名字,或在中途醒来时回忆她的形象。但一切努力都无济于事,她极少出现在我的梦中,即便出现了也和其他一些姑娘的面容混淆不清。

    爸爸倒是经常光顾我的睡梦,而且,随着时光的推移他的来访越来越频繁了。

    在梦中爸爸从来都是活着的,年轻健壮,但一如既往地愁眉不展。我从来没有梦见过死去的爸爸。梦中的爸爸总是出现在家里,有妈妈陪伴一侧。即便他们所在的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