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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悯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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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卷 第四章-1(3 / 7)
青石板上踩出一个个的蹄窝,那些善走山路的骡马,每次都落脚在同一个蹄窝上,年深日久便踩出拳头大的深坑,那是这条汉藏古老驿道的见证,是马儿对大地的叩拜。可是一个磕在驿道的额头,被打磨的肯定不是地上的石头,而是他的皮肉。你再装得怎么虔诚,难道你能在这驿道上磕出一个个坑来?达波多杰想。

    “阿拉西,站着别动!看看我是谁!”在那个朝圣者离他只有不到一箭地的时候,达波多杰骑在马上高喊。

    洛桑丹增喇嘛仿佛没有听见,也仿佛对面的家伙是在喊一个与他没有关系的人,他继续磕自己的头,将身子向大地铺展开去。

    “阿拉西,别以为你当了喇嘛,就让我忘掉过去我们两家的仇。”

    他的声音在驿道上空洞地回响,就像一个虚弱的人面对一个强者虚张声势的叫喊。伴随这喊声余音的,是洛桑丹增喇嘛一次又一次伏身向大地的单调而有节奏的“唰、唰”声。

    “阿拉西,你知道峡谷里仇人相见的结果,总有一方的马蹄,要从另一方的脖子上跨过去。今天,你能从我的马蹬下磕头过去吗?”

    “唰——”洛桑丹增仍然没有回答,只是以又一个长头作回应。他已经能看见达波多杰脚下锃亮的马镫了。那时他只是想,如果这马镫是一道孽障,那就冲它磕过去吧。

    “阿拉西……”达波多杰发现自己的底气越来越不足,倒不是因为他身边的人在纷纷往后退缩,也不是由于跟在那个喇嘛身后的人越来越多、越来越近,而是他看见对手根本就没有将他放在眼里。他专注地做着一桩神圣的事情,不要说一个人的打扰,就是神灵也不会惊动他的专注呢。他忽然醒悟过来,这个喇嘛真的会从他的马蹄下磕头过去的。到那时,赢得荣誉的肯定不是骑在马上的那个人。

    “益西,去啊,带几个人去把那家伙捆起来!”他对呆立在身边的老管家喊。

    可一向忠心耿耿的老管家却说:“少爷,朗萨家背不起阻拦朝圣者的恶名!”

    “你是不是说,仇人倒成了圣者了?”达波多杰厉声喝道。

    “少爷,按我们峡谷里的话说,不管他过去干了什么,你只要看他此刻在佛菩萨面前的言行。如果他修得了即身成佛的大法,他就是佛。”

    “这个家伙都能修成佛的话,我还能成西藏的大宝法王哩!”

    益西次仁高喊道:“少爷啊,说这话会让诸佛菩萨生气的!”

    “狗娘养的,你们这些只会白长胡子的大姑娘!”他忽然勒转马头,将一肚子的怒火发泄到那些不知不觉就站到了朝圣者一边的家丁身上。“你们要是也敬奉神灵,也随人家去拉萨呀!阿拉西你听着,总有一天我的马蹄要高过你的脖子!”

    他像一个小丑一般在驿道上勒着马儿团团转,把手里的皮鞭抡圆了四处乱抽,那些守路卡的家伙总算还没笨到让人耻笑的地步,趁机装着被打得受不了的模样,连滚带爬地拖枪便逃,纷纷作鸟兽散了。达波多杰胯下的马儿也聪明地找了条岔路,长鸣一声跑下驿道了,总算还给它的主子留了点面子。

    达波多杰聪明的哥哥就不会像自己的弟弟那样行事莽撞,他让达波多杰到自己家里来,对他说:“就是连强盗也不会抢一个朝圣者呢。”

    “那我们就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仇人溜掉?”达波多杰气哼哼地说。

    “朝圣的路还长着哩,谁知道他们走不走得到。”扎西平措阴阳怪气地说,“老弟,别管人家的磕头了,你还是先忙自己的事儿吧。这不仅事关家族的荣誉,还关系到你我头上的金佛盒啊。”

    扎西平措撂下这句话走了,达波多杰当然明白哥哥话里的分量。这野贡土司家的千金,就是一只猴子,你也得将她娶回家来,不然大家都要去当叫花子讨饭。野贡土司的送亲队伍再等一个月就要到了。为什么不是带着美酒、茶叶、酥油来送姑娘出嫁而是一支耀武扬威的马队呢?那用意不是很明显么?亲家不打,那就意味着打仗。这马刀和枪口下的亲事,能不让达波多杰窝火吗?世界上还没有他这么倒霉的新郎倌。

    可是,人生的悲剧在于犯错的人始终认为自己是聪明人,过分的自负使他即便睁大了眼睛也看不到错误的影子。就像峡谷里的俗语说的那样,猴子之所以长不成大象,就是因为它太聪明了。达波多杰尝到了他嫂子的甜头,他的心就成了一只不安分的猴子,它老想往峡谷东岸跳,老想跳进贝珠的怀里。今天他一来哥哥家,就像一只猎犬一样那样到处嗅他嫂子独特的味道。哪怕这会显得多么的不合时宜,哪怕明明知道这是在刀口上舔蜜,火堆里抓珠宝。

    他一过来,常常一呆就是两三天。哥哥扎西平措是个酒量一般的家伙,每天晚上,当兄弟的总有办法让哥哥喝得烂醉,再加上贝珠暗中相帮,让扎西平措闹不明白为什么兄弟一来,自己就醉得那样快、那样厉害。他们把扎西平措搀扶进卧房,那边鼾声还没有起来,这边的两人就滚成一团了。天要亮的时候,贝珠又偷偷地摸回去,那时她丈夫还宿醉未醒呐。在这场危险的游戏中,达波多杰也过分地相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