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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悯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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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卷 第四章-1(2 / 7)
一天的头磕下来,他们大约只走了十华里地,那只是平常一队马帮一天行程的六分之一,但是洛桑丹增喇嘛却磕了将近三千个长头!三千次的起身、伏地,三千次虔诚的洗礼。到了傍晚的时候,洛桑丹增喇嘛连酥油茶碗都端不起了。

    他们第一晚露宿的地点离村庄并不远,牦牛帐篷就扎在马帮驿道边。一些住在附近的藏族人,纷纷赶来为这支小小的朝圣队伍布施。他们背来不多的糌粑面、酥油,甚至背来一捆柴火,一小口袋马饲料,都代表他们对朝圣者的一丝敬意。

    火塘里的火升起来了,酥油茶的甜香弥漫在疲惫的洛桑丹增活佛的脑海里。他多想喝一口啊,可是他的头晕沉沉的,似乎连张嘴的力气都没有了。是阿妈的声音不断在耳说,喝一口吧,喝一口。喝了茶就会好的。

    “尊敬的喇嘛,快起来喝茶吧。”

    是谁的声音在呼唤啊?噢,是达娃卓玛。在她的面前,在众人的面前,我是一名喇嘛了。洛桑丹增睁开了眼睛,他发现眼前金星乱冒,达娃卓玛的头上仿佛有一圈光环,她虽然只是一个朦胧模糊的影子,可是她眼睛里温柔的目光让喇嘛 的脑海里一片赤黄。

    第一口酥油茶咽下去了,身上的力量在慢慢地回升,暖意从心底里迅速升起。这时一阵阵的声浪像江水拍击岸边的悬崖,一波又一波地传来。

    “是什么声音?”洛桑丹增喇嘛问。

    “是那些来布施的人家,在外面为你念经哩。”母亲央金说。

    “为我念经?”洛桑丹增喇嘛挣扎着起来,在母亲的搀扶下来到帐篷外。外面黑压压的一群人,以老人居多,他们当中甚至还有半年前来攻打西岸的康巴骑手呢。无数个转经筒在他们的手里摇动,无数段吉祥祝福的经文从他们的口中诵出。山风从他们的头上响亮地刮过,尘埃时而将他们淹没,可是他们就像一群石雕,端坐在大地上一动不动。当他们看见洛桑丹增喇嘛出现在帐篷门口时,就像看见了心中敬仰的活佛,纷纷冲他磕起头来。

    “哦呀呀,快请起来。我这罪人如何担待得起!”洛桑丹增喇嘛想上去把众人扶起来,可是他却迈不开自己的脚步,双腿一软,给峡谷里的父老乡亲跪下了。

    他这才发现,一个人该如何做才能受到人们的尊崇,这是他的生命中从未有过的体验;他也第一次体验到什么叫做康巴人的荣耀。跃马横枪,斩杀仇敌,家产万贯,情歌高亢,舞步行云,出身贵胄,满身珠宝,这些令人心仪眼热的东西,都不是一个康巴人的真正荣耀啊。一个卑微的罪人,只有他在佛菩萨面前表现出来非凡的虔诚,他也同样能获得人们的尊重。

    “光荣属于神圣的佛、法、僧三宝。各位阿老,都请起来吧!”

    没有一个人起来,人们口中的经文念得更起劲了。洛桑丹增喇嘛眼眶一热,眼泪再次流了下来。唉,他自己都很奇怪,这段时日里怎么老是容易被感动。他的那双刚毅明亮的眼睛,现在开始学会慈悲和怜悯,眼窝里的泪水也越来越多,越来越热。上午他在磕头的时候,回头瞥了一眼阿妈头上被吹乱的白发,他的眼泪差一点又流出来了。

    也许就是这强大的悲悯从一开初就伴随着峡谷里的佛子,无论是在精神上还是行动上,故乡虔诚的人们的支持就像卡瓦格博雪山一样,永远雄踞在洛桑丹增喇嘛的心头,让他坚忍不拔地把一个又一个的长头磕下去。到了第三天,朝圣的队伍来到了朗萨家族控制的路卡前,一些担心他们过不了路卡的人,还远远地跟在后面。那时达波多杰已经立马路旁,路卡上已经增派了持枪的家丁,驿道上弥漫着肃杀的气氛,路两边树上的鸟儿都飞得远远的躲起来了,山风都带着一丝丝的紧张和颤抖。

    第三天,朝圣的队伍来到了达波多杰设置的路卡前,那里已经戒备得连一只鸟儿也飞不过去了。洛桑丹增喇嘛仿佛没有看见路卡上的人马一般,还在专注地磕着长头,三步一等身、一等身一磕头,慢慢地向路卡逼近。达波多杰让他的人马端平了火绳枪,做好射击的准备。有几个家伙的手不断在发抖,因为他们心里在想,要是对着磕长头的人开枪,自己肯定要下地狱,不是以后,而是现在。阎王的冷笑他们仿佛都听见了。

    达波多杰感觉到了自己身后的异样,他恼怒地对那些家伙喊:“你们手里的枪烫手吗?抖什么抖!枪子儿还没有飞起来哩。”

    他看见了磕头者后面的三个后援,一个老人,两个年轻人,还有一匹骡马。他还看见了离这支小小的朝圣队伍更远处的一群人,他们手里摇着转经筒,慢慢地跟在朝圣队伍的后面。这帮家伙来干什么啊?

    仇人越来越近了,达波多杰几乎认不出他来啦。倒不是因为他身穿了一件袈裟和胸前挂着件笨重古怪的牛皮裙,而是他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坚毅沉着的气韵,还有脸上弥漫着的悲苦,让他不相信这就是杀死他父亲的那个家伙。他的额头已经磕破了,刚渗出的血一次又一次地印在大地上,磕一头印一次血印,再磕一个再印一次,仿佛那是盖给大地的血戳。崎岖的驿道上从来都是被马蹄和人的脚步践踏,几百年来很多地方都被马蹄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