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安静静地坐着，看他的弟弟嘉平舞刀弄枪。
嘉平是个早产儿，脑袋大，身子小，眼睛圆，走路易摔跤，但又生性爱跑，是他哥哥的反面。他拖着一把洋铁片的大刀，大刀在阳光下闪出异样的白光，把他的圆眼，照得左躲右闪。他又使劲把刀翻过来，刀片便叮铃恍嘟响动起来。嘉平举起刀，向空中一挥，口里喊道：quot;杀！quot;
嘉和则坐在屋廊下的椅子上，说：quot;啊，你看，爹是这样的。quot;
原来，杭天醉憋了一会儿，戏瘤子上来了，套了一件水袖罗衫，便袅袅嫔停地在园中走起了碎步。然后，长长的一甩，袖口差点甩到了嘉和的脸上。嘉平提着把刀，惊奇地发现父亲这样一身打扮，嘴里叽叽咕咕地念着，走路像飞，然后一个亮相，停住了，看看天，看看地，又看看草木，便唱了起来：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父亲又突然停住了，对儿子们说：quot;这一出是《游园·惊梦》，说的是阳春三月，桃红柳绿，杜丽娘独守春闺，伤春悲怀，出来赏玩，忽见一美貌书生，于是，她呀……，quot;杭天醉一个亮相，又唱开了：
则为了如花美眷，似水流年，
是答儿都寻遍，在幽闺自怜。……
是那处曾相见，相看伊然……
嘉和清楚地记得，妈就是这时进来的。他从小就知道他是姨娘生的，所以归奶奶管，但他和嘉平一样，叫沈绿爱妈。妈对他很好，但是不亲，从来不打他，倒是常要打嘉平的小屁股。嘉平也知道爹还有个家，叫吴山圆洞门。有时，他见爹走了，便上去拉住衣角，说：quot;带我去吴山圆洞门玩。quot; 倒是嘉和，从来不说。都是小茶催急了，趟。小茶叫他叫，他叫：quot;姨娘。quot; 小茶哭了，说：quot;你是我生的，晓得哦？quot; quot;晓得，奶奶说的。quot;杭天醉才带嘉和去
quot;你要叫我妈。quot;
quot;那，屋里的妈呢？quot;他惊奇地问。
quot;叫姨娘一样的。quot;天醉说，quot;叫什么还不是一样？好比这孩子不叫我爹，叫我兄弟，我一点也不难过。再怎么叫，还是我生的。名分这种东西，再虚伪不过了，谁去较真，谁就是天字第一号傻瓜。quot;
quot;那为什么不叫她姨娘，叫我妈，反正一样的嘛。quot;
多少年来，小茶斗胆还了这么一句嘴，杭天醉愣了，说：quot;叫我姨娘好了，行不行？我是姨娘，你们都是妈，这下摆平了吧。quot;
小茶笑了，说：quot;你还不是怕她？她是大，我是小，这点名分我还不晓得，还用你来摆平？quot;
嘉和睁着迷茫的长眼睛，他不能明白，什么叫她是大我是小。但他知道爹怕妈。你看，现在妈进来了，穿着紫红色的夹袄，鬓上戴一朵红花。妈真是好看死了，嘉和看见爹正在舞弄的长袖僵在了半空之中，脸上渐渐浮出了尴尬的笑容。
quot;男不男女不女，是吗？quot;杭天醉自己给自己解嘲说，脱下罩在身上的罗衫。
quot;没啥，杭家从来就是阴阳不分的，没啥。quot;沈绿爱说。
quot;说话清爽点，少指桑骂槐！quot;杭天醉突然发火了。
但沈绿爱却沉着冷静：quot;你看，你在后院唱杜丽娘，我在前厅抛头露面，不是阴阳不分吗？quot;
quot;我这是抗议！quot;杭天醉罗衫半解，头上假发饰和花钢也来不及撤，便气急败坏地叫道：quot;宫里驾崩不驾崩的，管我们老百姓屁事？凭什么他们死人，我就不能修面唱戏。我这就偏唱给他们看！quot;
quot;你到西湖边去唱呀！我陪你去。quot;
quot;你说得好听！quot;
quot;是我说得好听，还是你说得好听。我看你也不过是在后花园里惊惊梦罢了。quot;沈绿爱看着这满园的花花绿绿脂粉气，又看看她这个胡子养得一寸长、头上却插花戴珠的丈夫，一股火气也上来了，高声道：quot;中国奇也真是奇了，那么多的男人，偏只有个秋谨在出头挑事。难怪好女子命苦，在家的憋死，想当个女中豪杰，又被杀死。quot;
quot;你那么有志气，你倒也放下你那些春茶秋草，你学着秋谨造反去呀广
quot;哎，你倒是说到我心里头去了。我若能像她那样身从心愿，敢为天下先，也活出一番人样来了！我这辈子也值了。quot;
两人唇枪舌剑刚到这里，便听到后面有人鼓掌，且喝道：quot;好！巾帼不让须眉！quot;
嘉和与嘉平正听着父母吵嘴，听得有人洪钟般一声喊，两双小眼睛刷地往外望去，见一中等个头男人，长袍马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