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天色不知不觉中已变成了冬瓜白。白云边却又浓又青起来。山却是一下子地黑了。宝石山上,大石头坟坟然,像是在一心一意等着太阳下去,好恢复它们增魁辎陋的本来面目一般。湖上,荡起声声梵呗,那是从每日都在湖上云游的灵隐斋船上传来的。梵呗一响,游船便纷纷而归了。正是:一片湖光起暮烟,夕阳西下水如天,蒲帆影里千声佛,知是云林斋饭船。
杭天醉说:quot;今天痛快!quot;
quot;你又没动手,全是我干的活,你痛快什么?quot;
quot;我这是第二次晓得,把事情做绝了,竟有那么大的快乐。quot;
quot;第一次呢?quot;
quot;你竟不记得了?正是跟着你出逃三生石下!从此以后,你也不学郎中了,我也不做恶梦了。quot;
赵寄客高兴了,使劲扳杭天醉肩膀:quot;我还当你这种人,免不了临时又要变卦,终究走不出这一小洼,看来还行,你只迈出这一步,进了东海,你这人便有救了。quot;
天醉抱膝坐在外面,往船舱里头探探。他不知道红衫儿有没有醒来,更不知道这个女人从此便坐上他命运的小舟,再也纠缠不清了。他突发奇想:quot;把红衫儿带上好不好,给我们烧饭洗衣裳,准行。quot;
赵寄客连连作揖:quot;求求你了杭少爷,从此你只记住一条道理,或者女人,或者叛逆,两者必居其一。quot;
杭天醉想那女人和叛逆,竟也如同鱼与熊掌一般的两难了,便说:quot;你赵四公子,杭州城里第一号大叛逆,不是夫人小姐脂粉堆里照旧谈笑风生吗?quot;
quot;我那是调侃敷衍,一阵风吹吹过的事,你杭大公子是什么?一粒种子。情种!哪里扎进,都要生根发芽的。quot;
quot;你何以知晓?quot;
quot;赵寄客何许人也,上知天文下知地理,通贯古今,入木三分。这一芥西湖,鱼虾眼中汪洋世界,我眼中不过小小盆景耳。黄尘清水三山下,更变千年如走马。遥望齐州九点烟,一流海水杯中泻。quot;
天醉大笑:quot;赵寄客,你啊,日后必累于狂!quot;
quot;你却是眼下就累于情了。你倒是把这个姑娘如何安置了?quot;
quot;这有何难,先去撮着翁家山家,帮他老婆摘茶叶就是了。quot;
赵寄客这才说好,套了吹干的衣衫,上了小舟,解了缆,浪里白条,就轻轻地荡开了不负此舟。
杭天醉在大舟上做游侠别离状,拱手日:quot;明日拱高桥,不见不散。quot;
寄客大声答:quot;老弟,此言又差矣。明日不见必散,散则必分道扬健,各奔前程,从此远隔千山万水,弟兄难得再见。万勿失信。切切!切切!quot;
说话间,小舟箭般离去,破开湖上浓暮。须臾,雷气沉沉,湖上一片混炖。无论杭天醉如何地定睛凝视,再不见赵寄客的身影了。
此诗转录李华英著《碧汉泛彩舟 湖光入画船》一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