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团委随即召开紧急会议,研究决定:授予郭凯鸣“新长征突击手”的光荣称号。
厂组干科长面带愧色,说:“千里马就在眼前,可我们却视而不见,没有尽到伯乐的责任。”接着,便将郭凯鸣增补为厂工会宣传干事的候选人。
作为作者,凯鸣反倒不以为然。第一次看到自己的名字印成铅字,心里确实涌起一股异样的暖流。但他不过瘾,因为发表的不是小说。倒是传说他将被调入工会,使他美气了一阵。工会有个图书室,今后借书可就方便了。更重要的是,图书室里有位叫影影的姑娘,形神兼备,是凯鸣心目中的理想人儿,痴情神往已久,正苦于可望不可及。这下有门,今后同室相处……当晚,凯鸣彻夜编织着充满浪漫色彩的情节和细节,以至次日上午,还迷迷糊糊抱枕而眠,神游梦境中……
凯鸣妈手持报纸,走进房间,拍了拍儿子:“你也该起床了,送报的都来啦。”
凯鸣翻身醒来,揉眼定神一看,见是母亲,便说:“礼拜天嘛,多睡一会儿都不行?”说完,他蒙上被子,闭目急欲重返梦境。可一阵,他便掀开被子,埋怨道:“你看,好好的美梦,被你打碎了。”他从母亲手上接过报纸,照例先看副刊……什么?!《褪色的银牌》!
凯鸣如遭雷击,穿着短裤跳下床,张开双臂,大叫:“妈!妈妈……我的小说注销来啦!”
凯鸣妈看见报上儿子的名字,顿时觉得儿子非同一般。试想,丈夫当了十几年厂长,名字还没有登上过报纸。可儿子,学徒刚满师,名字就登上报纸了,而且还登了两回。感叹之余,她便挽着菜篮,直奔菜市场。
等郭厂长开会回来,客厅桌上已摆满丰盛的菜,四碟四碗,间隔摆着。墙角的落地音箱轻轻播着流行曲。郭厂长把文件包往躺柜上一搁,兴奋地搓着手入座。
凯鸣从自己房间里抱出一瓶汾酒,放在父亲面前。
郭厂长精神为之一爽,盯了汾酒一眼,又看了看傻笑的儿子,莫名其妙。
凯鸣妈说:“这是孝敬酒,是你儿子写文章挣的钱买的。”
郭厂长对老伴皱起眉头:“知道了,要你啰嗦。”
凯鸣妈说:“你儿子又登上一篇啦。”
郭厂长惊喜地抬起头,直视儿子:“在哪里?”
凯鸣捏着报纸,仍在傻笑。
“别谦虚了。”凯红一把抢过报纸,递给父亲。
郭厂长戴上老花镜,展开报纸,一看,心里暗叫一声:“好小子!”他从老花镜上看着儿子,似乎儿子成龙,在他面前欢舞,一股欣慰之流畅游心田:“倒酒!来,都喝点。”
逢喜事喝酒,凯鸣妈自然不反对,给家人倒了酒后,她自己也倒了小半杯。
郭厂长端起酒杯,左右一扫全家:“来。”说完,他迫不及待,昂头喝干一杯酒:“嗨--啧啧……”
凯红捏着小酒杯:“不碰杯就喝啦?来,老二,我们碰杯。”说着,她把酒杯举到二哥面前。
郭厂长瞪了女儿一眼:“不要油腔滑调,好好向你二哥学学。一天到晚不用功读书,就知道玩,玩能有出息?我现在担心的就是你。”
“爸啊,我给您倒酒。”凯红抱起酒瓶说。
凯歌轻轻冒出一句:“拍到点子上啦。”
“哈--”郭厂长昂首而笑。
“哈哈哈--”全家皆大欢喜。
郭厂长呷了一口酒,对着亮处,欲读儿子的小说,突然想起什么,对儿子说:“刚才组干科长跟我说了,叫你明天到厂工会去报到。”
“哎,哎……”凯鸣激动得站起来,连连点头。
“到厂工会后,要好好干。好好干,还怕成不了才?我就不信。”说完,郭厂长一抖报纸,边喝酒,边看儿子的小说。
凯鸣静坐以待,不时瞟着父亲。
突然,郭厂长将报纸往边上一推,低着头,闷声不响,脸色越涨越红,脖子上老筋根根暴突,眼睛不停地眨巴。
家人都感到惊异。凯鸣心里尤其胡涂,不知父亲何以如此。
“你,写的是我!”郭厂长猛然抬头,瞪着儿子,一字一字咬着说。
凯鸣一愣:“怎么是写爸爸呢?”
“不是?好嘛,我没读几年书,看不出来,是吧?我看得出,这点水平,我有!”郭厂长说。
“嘿嘿……”凯鸣无可奈何地摇摇头。
“敢做敢当,男子气到哪里去啦?”郭厂长问。
凯鸣说:“我真的不是写你嘛。”
“不是?好嘛。”郭厂长抓起报纸,用筷子顺着寻找,一停,使劲点了点,“F市,洋码字,不要以为我不懂,这是福州洋字头一个字母,缩写。”他抄起躺柜上的文件包,点着包上印着的两行汉英“福州”烫金字:“怎么样?啊?不错吧?”他扔下文件包,继续在报纸上寻找:“仙鹤无线电厂?福州有几家无线电厂?仙鹤?天鹅不来来仙鹤?一回事,指的就是我们厂!这银牌,难道也是巧合吗?好嘛,褪色,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