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金说:“金城,我以后就和你妈一起住了,你墓地买大一点。”
金城笑了:“依爸,你现在千万不要想这些事。你做了一辈子,苦了一辈子,现在就是享福,好好享福。我买了这么大的房子,就是让你住的。”
老金说:“有你这句话就够了。我不可能一直住在美国,再住一个两个月,我还是回去。六十年了,住在福州,住习惯了,厂里宿舍,几十年同事老友,也有人讲话。”
金城说:“啧,我也没时间陪你。”
老金说:“我帮不上你忙,已经很不好受了,还怎么能要你陪我。”
“哎,依爸,你可以帮我……”金城双眼放亮,站起来,走了几步,说:“对!依爸,你来做‘听雨楼’老板,总经理。我正好新店要开张,人手调不过来。我今天早晨还在和贝蒂讲这件事情。”
老金摇着头说:“这怎么可以呢?开玩笑。”
金城说:“可以。依爸,绝对可以。第一,你做车间主任二十多年,有经验。第二,你人很威,不要讲话,人都怕你。”
老金说:“我对餐馆那一套不熟悉,心里没底。”
金城说:“依爸,都没关系。餐馆事情几天就熟了,厨房里面有大师傅管,你代目一下就可以了。大堂、酒吧有经理,你做总管,总经理。”
老金说:“还有,英语呢?我不会讲,碰到洋人怎么办?”
金城说:“那更没关系了,你又不要收钱,不要端菜,那些维特(aiter侍者)、凯雪儿(Casanaer调酒员),还是洋小姐,由她去做。你就在柜台里,看看报纸喝喝茶,累了,小房间里倒一倒,有事情没事情出来看一下。有你盯在那边,下面人也不敢乱来。餐馆里面,什么事都好做,就是一件事很难做。不要看餐馆只有二十多个人,有内地来的,有台湾来的,香港来的,什么人都有。内地里面有广东人、福州人、上海人、浙江人,相当复杂,很不团结,一天到晚都是吵架,我哪有时间去劝呢?”
老金说:“劝什么?下面人有点矛盾好,争来争去,你在上面平衡平衡就可以了。要是下面人都很团结,团结得和一个人一样,那才不得了,那就来对付你了。他们之间没矛盾,就是他们和你的矛盾了。那才真叫你头痛呢。”
金城睁大眼睛:“依爸,你这一套厉害啊!相当有道理!到底你在车间里当主任这么多年,管人绝对有一套。依爸,你去整理整理,今天就去,做‘听雨楼’总经理。”
老金说:“这怎么可以?还要商量一下。”
金城说:“依爸,这又不是在国内,提拔一个主任,还要上级讨论,党委通过。这是我们自己的餐馆,我们自己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怎么做就怎么做。”
老金拍拍脑门:“嘿嘿,习惯了。可以啊,我今天就去。”说完,他披上外套。
金城急忙拦住父亲:“依爸,你又不是到车间去,可以随便穿衣服。你今天是去做饭店总经理,就要穿得体面。把我给你买的几套西装拿出来,挑一套穿,还要戴上大花领带,以后每一天都要这么光彩。就是平时穿休闲装,也要穿大红大花的。你看隔壁白楼那个老依伯,七十多岁了,穿着大红衬衫,看上去和青年哥一样。美国老依伯老依姆都是一样,越老穿得越红越花。依爸,以后那些从国内带来的白衬衫蓝裤子都扔了。”
老金说:“留着留着,我带回去还可以穿,或者送给乡下亲戚穿。”
这时,金城太太贝蒂也下楼来了。金城把刚才的意思说给贝蒂听。贝蒂拍手叫好,转身上楼取了几套西装和领带,挑了一套藏青色西装。老金到房间里换上西装。金城又帮父亲扎上领带。贝蒂惊叫一声:“哇!爹地好好酷噢!”
老金低声问儿子:“什么叫酷?”
金城说:“酷,就是派头。依爸这一套西装一穿,就是总经理的派头。”
贝蒂挽起丈夫的手臂:“爹地穿上西装,比你还酷。”
老金不好意思笑了笑:“哪里哪里,我人已经老了。”
贝蒂说:“老了才有魅力噢。‘听雨楼’那些小姐太太保证会被爹地迷倒的噢。”
老金坐上儿子的林肯新车,直驰“听雨楼”。员工们已经陆续到齐。金城把大家召集到大堂,说:“大家都认识了,这是我父亲。从今天起,他就是‘听雨楼’中国饭店总经理。大家有什么事情就找金老总。”
老金向大家点一点头,说:“同志们好。”
大家笑了。油锅师傅老钱说:“首长好。”大家大笑。惟有酒吧小姐戴安娜一头雾水,耸着肩,看着人笑。
“听雨楼”维特里上海人多,固定工和临时工加起来有五六位,占去一半。金城喜欢招上海人当维特。上海人修饰整洁,服务细腻,最重要嘴巴甜。美国人最吃这一套,特别是那些老头老太太,一喜欢上了,就成了雷打不动的回头客。虽然上海人各顾各,互相不买账,五六个人就有好几派。但他们对外却很抱团,打架是不太行,斗起嘴却是最佳阵容,几张嘴寸“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