党,後来她们疏远了,同为单身未必贵族的我们,倒是 结成莫逆。
可怎么说呢,我与蓓蓓,我们之间,没有张力。
我们如亲人一样熟悉,旧鞋子一样合贴。好姐妹,好兄弟,她无话不跟我说,包括她跟男友 间的琐碎龇龃。她每回交案子OK後的PUB狂欢,总是醉蜷我身上收场,以及她的胃疡,使我 吃惊其工作的生态圈之扭曲人格,不输吾等族类。
她向我描述少女时代梦想,一个自己的房间,她可以漆刷她爱的颜色,一面大书桌安置有流 苏穗穗的台灯。从小她跟哥弟三人共挤一间小室,尽够放两床并在一起的上下铺,和一张配附四 个浅屉的桌子。她独睡上铺,必得蹬踩桌子爬上去。到她十四岁,她觉出整间屋子的咸硷味里, 她身子渗出的是股甜酸味。她极欲掩盖之,像猫拨物埋粪以免行踪泄露,她师法父亲吃大蒜,还 藏蒜瓣於袋伪造气味。她练就猴子轻功,瞄准无人空档飞快上下床,唯恐肢体在哥弟眼前曝光。 上铺睡半边,另一半高堆樟木箱子和度冬棉被,夜间她疑惧那里头埋伏著妖怪会侵袭她,将两手 交叉成十字架护在胸口入眠。寒流来开箱取厚衣服被褥时,母亲总不明白何以抖落许多乾瘪蒜头 和打十字结的霸王草,都是她的避妖符物,塞遍各个空隙,相信其确实具屏挡作用。室内二灯, 一支铝杓状的夹灯,一支头顶日光灯得看机率闪跳多久後才会稳定射出来惨青照明。所以她领到 生平第一笔薪水,掷散千金,为自己买了盏大理石座的米白纱罩灯,全不管它摆在狭陋之屋成了 个突兀。蓓蓓的恋灯情结,近日迷上古董灯。
昔往今来,蓓蓓不惧细繁陈述,做为倾听者,我却倍感寂寞起来。
它单向输送给我很多很多,天真不保留。但是我呢,我能给她什么?我三缄其口,吝啬得从 不交换给她一点点我的黑暗面。我的世界,有一半她到得的,而有一半,她终究也到不得。
我依循常识展开追求步骤,约在一家稍贵的时髦店吃牛排,吓到了她。她试图化解不自然, 嘲笑我说,来这麽雅痞的地方!
我不胜困窘,未料心机乍起,她就敏觉到了。苍白,呆言,昏滞,毫不风趣。我弄僵了,自 暴自弃不再收纳她视线。真是冗长得可怕的进餐仪式,後半段我只在担忧快失水现形,黏涩的藻 叶你千万莫发出咸臭味呀。结完账,抱头鼠窜,我跑掉了。
自动消失於蓓蓓的生活网线上,我想我们无猜的友情便这样被我毁於一旦。我无比悔愆思念 著地,她穿西装裤衬衫背心的安妮霍尔装扮,盘据我脑海不去。我爱上了她吗?男与女之爱。这 个念头,让我快乐,也许我应当振作再试试。
结果是蓓蓓先找来。她已打过两次电话留口信,但我太惭愧了没有回覆。她说,你失踪啦!
我感激涕零。默默讪笑,笑出声音。
她拉我去吃饭。又是她滔滔好辩的活力,我则善听,善响应,又回复到我们最安适的相处基 调里。至今我仍如雷贯耳,她说,「女性们就像涨满的帆准备迎接历史的顺风,男性却像站在逆风 口的一群傻瓜。」一位叫黑井什么的家伙的恫世警言。
蓓蓓讲的是广告。她告诉我,男性公司主义已经瓦解了。在日本,公司,曾是国家与家之外 的另一个家,终身雇佣制,永久寄栖的社。社,企业同心圆意识,武土道精神。末代的武士——战 後上班族。自上次石油危机後,男人们开始回家了。丈夫不安年,男性入厨会,书房复活,角落 的幸福。
她说,日本男人一直依附在企业和母性的羽翼下,尤其对母性的依赖,源远流长。他们在团 体里的时候,都是可爱的男童。但一脱离团体成了一个人的话,不知怎麽就变得好无趣。
她说,女人和孩子容易适应环境,男人总是後知後觉。
我一路惊心动魄称是,暗忖她似乎把我算做是她一国的而如此率言不讳。然我仅能搭搭马库 色的话薄弱应和,对呀只要废除掉那一大堆的社会机构,就可以出现类似於母子一体的理想境界 了。我兀自懊丧,觉得是放了一颗空包弹,与蓓蓓所言并不相干啊。
很久以後,我才知道日语有一辞,甘え,AMAE,依爱。婴儿紧偎母亲怀中的感受,日本人 将此绵延终生,深深泌入,养成其鲜明不可易拔的国民性。
这个依爱的制度化,可说就是天皇制。
依爱的语源,ama,来自於古事纪神话。天降る,amakudaru,下凡。天翔る,amagakeru, 升天。日本人的天,对比於游牧民族的断裂之天,是连续之天。
太阳女神天照大神住在高天原,其弟素盏呜尊,反叛她去建了男性的出雪之国。这是万馀年 前那次男神的性革命吗?然而天照大神不承认他,另遣天孙代替他,授以一禾教之去建立大倭全 境之国。
天照大神本来有太子,因太子已成人,是男子那边的人,所以不用。而天孙年幼,天照大神 与之同殿同食,代表女家统治。自此万世一系的天皇,也有成人男子的,但其所代表的女神地位 不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