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一刻,小侉子意识到了上苍是对她有多么的恩惠,上苍让她刚才还和飓风一样的心情伺机遁逃得要多快就有多快。小侉子狠命地吞咽下一口唾液,她竭力张开笑脸,竭力用克制过的假声,娇滴滴地叫了声:“江老师。”
“小侉子!嘿,你怎么来了?”江远澜在打量着小侉子的同时,小侉子也在打量江远澜: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改良过的猎装,一如她六年前第一次在电影院见到他时穿的那件改良过的青年装一模一样,只是布料的质地变成了化纤显得挺括没有皱褶,而且布料薄了许多,她对着正午的烈日看他,便抬手打起了眼罩,她的心里突然忽悠了忽悠:他没穿白衬衣。
他没穿着白衬衣!
江远澜弯下腰拾捡报纸时,小侉子也蹲下帮忙。江远澜想朝小侉子报以一笑,但那笑得比哭还难看的样子揪心地让小侉子心疼起来。她快速地把捡起来的报纸、信件等一边交到江远澜的手中,一边说:“我正巧来太原出差,郭局长让我来看看你……”“郭局长不是车祸死了都两年多了么?”江远澜先是一副纳闷的神情,但不知道他猜到或想到了什么,他的反问听上去像念唁电一样沉重。小侉子的突然出现了他的神情和目光中都暴露无遗出几乎是与生俱来的欢愉,他那亮闪闪的眸子纯澈得像远离家乡,经历千苦万难得以归来的绵羊的眼睛,你可以从他身后娉婷柔软的柳树枝条温柔地闪耀着的绿色看到他的心境也是一片新绿,然而,只是霎时间,他的神情突然被冬天击中、被冰雪击溃了一样,他用有气无力的声音问:“进屋坐坐吗?”
小侉子摇了摇头。
江远澜竭力想做出一副不失态,坚持住的表情,是他看到了小侉子把脸背到了一边。他脑袋空白成一片,本来他想说:你要是这么快就走,我就送送你,可话到嘴边,他却用从来没有过的命令的口吻说:“不行!你一定到我家坐坐。”
“我家”两个字与所有的伤感都四通八达,与所有的记忆时光都天各一方,与所有的心心念念都不共戴天。小侉子想着:同样这个时刻,村里土坡上、古垒边、上堡崖头从黄土里裸露出来的怪石下,刚刚萌发出浅绿色的甘草的尖芽,四沟背阴处的积雪也已经完全融化,露出长着苦苣或甜苣的嫩叶,三五只红靛颏从冬天荒废的大场院上飞到各家门前的小场院上,飞到浸在一片阳光中的苜蓿地里,西梁坡上自上而下的沙棘和千沟万壑中的紫榆泛着蓝光,融化的湿气一直浸到松软的刚耕过的黍子地的表层,而在靠近桑干河的岩荒沟的残雪底下,已经有任何眼睛也看不见但能想象到的细流在潺潺地轻柔地歌唱,歌唱桑干河水已经银波粼粼,怎么还会有冰块漂流过来呢……小侉子想着同样这个时刻,她找来一撂撂的中外小说,把其中最美的句子一次次抄录给他,她利用工余时间,一封又一封地写着永远不归的信,寄上永远不归的念想……
小侉子还想实话实说:哪个女人不想偷男人!
事实上,小侉子几乎是机械地、神思极度恍惚地来到了江远澜的家。那是一个长方形的,大约有十五米左右的一间屋子。一张双人床上摆着一床金鱼红、一床大葱绿两床缎子新被叠得像军人的被子一样方方正正,被子上面各放一对粉红的轧着机器花边的绣花枕头,床头的正中,摆着江远澜和一位剪着齐耳短发女人的结婚照片,不论是门背后,还是乌蒙蒙都已经无法擦明亮的玻璃上到处都贴着红艳艳的字,每个字都有牛头马面那么大。
小侉子仰起脖颈看着挂在墙上的照片:偎在江远澜身边的那个新娘表情有些僵硬更有些矜持地笑着,她五官端正,戴着一副白框子的眼镜,嘴角似乎紧紧抿着的是苦尽甘来后的笃定,小侉子从她笑不露齿中看到了新娘的家史,她也是异乡人吧。
能在岁月留痕的纪念仿佛来到开天辟地前的混沌。真正明白了有良辰早无佳期时,一份与生俱来的纪念恰似闪电劈开长空,只是那纪念留下的是悲怆的引子,只是那纪念留下的是一腔思无情的开始。此刻,小侉子心中有两股巨大的波澜,她想我终于感受到什么是悲喜交加了。可是,当她看到悲喜交加的波澜在神秘中慢慢升腾,甚至暗中攀比,在无法遏制的互相撞击中,达到毁灭的顶点时,她知道眼前的一切并非虚幻、怪诞,她无法逃脱追逐与交织在她心中的慌乱和不安,她是那样的多余和自讨没趣,她想马上走掉,但是,当她转身时,脚一软,整个人朝后栽去,幸亏江远澜及时地扶了她一把,小侉子身子斜倾地倒在了书桌前的椅背上,就势,靠着江远澜的有力搀扶,小侉子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
屋子在那一刻静得让两个人的呼吸像风声。
“她……她也是北京知青……我和她……没有结婚,”江远澜如在进行一段田园诗般幻想的陈述:“我……就是没有结婚,我是昏了头,同意了媒人的撮合,同意了这些把戏……”“求你,”小侉子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着:“求你,别再伤害她了。”小侉子说着,从包里掏出了买给江远澜的椰子糖、鸡仔饼和那张结婚介绍信,她犹豫了一下,又从包里取出来那一对枕巾和两件雪白的衬衣。她把这些东西取出来仿佛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