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道。同学们相互张望,用目光交流,神情笃定得像刚从仰望白蝴蝶的现场归来。韦老师说:“异象不易,如此不好学的学生回家算了!”韦老师急得还在刚洒过水的湿漉漉的讲台上跺脚,同学们像是知道他中午又用冷冰冰的山药蛋作下酒菜,便由着他吹胡子瞪眼骂我们白痴,倒是韦老师总体上来说还算清醒,他看了一下他一天到晚拧三四次弦的红梅牌手表,沙哑地说:“噢,下午了。”
全班同学们哄地大笑,笑过之后韦老师解嘲地说让白蝴蝶原地稍息的口令是他发的,只是发令发晚了。再等韦老师说白蝴蝶群是飞翔的白幡,为他空洞的爱情哀悼时,同学们都建议韦老师携夫人去马蹄山看乌鸦,也算是秋游呢。韦荷马原来是上海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古典文学系的高材生,他从闽北永定县梅花山脚下一座小山村来到大上海读书,从住土楼到住洋楼,他对毛主席说的“萧瑟秋风今又是,换了人间”的感悟非比寻常,读完硕士后,原本想考北大游国恩先生博士生的韦荷马父亲病逝,他只好留校任教。当时,身为北京市委书记的彭真与当时华东师范大学校长都是山西老乡,老乡对老乡,交易交往香,当韦荷马等二百名华东师大的高材生突然安排到山西省,紧接着又被安排到穷困县当老师时,他们尚不知自己今后的命运会是怎样。韦老师说,在形而上,他是活在高蹈乎八荒之表,而抗心乎千秋之间的理想战士,在形而下,他是政治关系学的牺牲品。韦老师没说他当初来喜城时,住在城北无窗无门的土窑中,用一块塑料布挡窗,用雨衣掩门,如何用心灵体验“凄风苦雨”四字真髓,也没说时隔一月,有人在同一天同一时辰里给他介绍了两个对象,他戏称要不饿死,要不撑死。事实上,一头饥饿的驴面对两堆有同样诱惑力的干草简直不能决定去吃哪一堆,最终的结果是它只能继续忍饥挨饿下去。韦荷马正是这样一头驴子,他对媒人说:“折煞我也,鱼和熊掌。”翌日,媒人又带来一个女子,韦荷马闭着眼睛说:“就是她了。”
韦老师总把他的婚姻说成是心如止水万念俱焚的产物。结婚那天,他哭得有板有眼,先是有泪无声,再是有泪有声,最后是有泪有声还有嚎号。韦老师是从民政局出来后开始悲怆的,他先摘掉胸前的红花,然后耷拉着大脑袋,开始酝酿,等走进小巷口,他仰面朝天,哀告无门的那副神情深深刺伤了新婚的妻子。他的妻子来自农村,完全是图他一个非农户地位嫁给他的,新婚的丈夫悲痛欲绝到这么个程度——与她分吃分睡半月有余,脸色比天色还晦冥阴暗,便让韦师母毫无信心但不得不下马看花地开始了自己的婚姻生活,她的刁蛮、凶悍全是心灰意懒闹的,这一点,韦老师明白,所以他用谦让、忍让也来表示他的心灰意懒时,就在外界获得了“怕老婆”的名声。当然,历来都是由韦老师畅所欲言。
韦老师出于何种心理,渴望他人图解他的婚姻现状不得而知,但他对乌鸦,特别是秃鼻乌鸦情有独钟。他告诉学习委员吴为民是秃鼻乌鸦揭开了春之幕,请认真回想一下:“在冰雪消融,露出土地的一切地方,难道不是乌鸦在大模大样地踱着方步,用结实的嘴巴刨土?难道不是乌鸦最早下蛋,送食物的任务由雄乌鸦来承担?”韦老师的一席话,让吴为民认识到林子确实太大了,什么鸟儿都不能没有,都得有。
事实上,韦老师携没携夫人去马蹄山看乌鸦不得而知,但韦老师结婚数年,膝下无嗣却人人皆知。不知是人们忽略了一个事实,还是人们不曾发现这样一个事实:来到喜城教书的老师们普遍耻于添丁进口,要么空怀,要么连婚都不结,除了刘主任之外,个个都端出了“绝后”的架式,石磊磊、叶瑞敏、张红梅等老师还自喻“绝代佳人”,老大不小的了,却不解决个人问题,惹得同学们背地里闲话没少说。
这天早上,韦荷马从广播上听到了关于掀起批判“智育第一”大讨论的消息以及张春桥在上海《文汇报》、《解放日报》及复旦大学发表的讲话后,心中充满了绝望,但他坚持听广播,让绝望不绝。韦荷马的老婆每当看到丈夫那么痛苦,总想把无线电关掉,可是,韦荷马却坚决不让步,他要听,听得夜里连觉都不睡,因为他固执地自负地认为:他能听到这些报导,无疑是在用另一种特殊的形式分担整个民族的痛苦与悲哀。韦荷马老师天天把收音机放在身边听着批判“智育第一”的大块文章的同时,天天都跑到江远澜家骂娘,他告诉江远澜他是如何如何地难以忍受,把开关拧来拧去,沮丧到极点时,他就把收音机的音量放到最大程度,让它成为名符其实的噪音。
江远澜说:“运去黄金减价,时来顽铁生光的日子很正常,我与你能奈何谁?惟独善其身——譬如教书育人。”那天,江远澜和韦荷马商量的结果不得而知,但第二天一上课,同学们马上发现了明显的变化:韦老师把语言学家王力先生搬出来,讲用字不当时,把误用典故、不明字义、擅改成语的张三李四王二麻子通通给叫到了讲台前,好一通告诫。陈皮实在用“精益求精”造句时称:俺老婆干起那事来比做任何事都当回事,总要追求个精益求精。韦老师说:“什么污七八糟,作为“精益求精”一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