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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绵羊和山羊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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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住院了(4 / 7)
,暗示我枯坐着不是办法。我也不是不能做题,能做题就要做题吗?马戏团的小狗倒是不知害臊地做着题。生命是有限的,做题是无限的,如何把有限的生命从无限的做题中解放出来,才是最迫切,最必要的。江说我的胃是丝瓜,我倒觉得他更像丝瓜瓤子,老筋老络老大难,于是我说我奶奶死了,今天有人从山上捎下话来,我好歹得难过难过,憋也得憋出泪蛋蛋来。

    “奶奶?”江怀疑时愈发矜持,他甚至用指证的口气说:“你光亲奶奶这一周就死了三个了,你爷爷够能的哟!”“是福儿奶奶,我房东,”我还说我希望有时间让她活,我来死,她替我补习数学,到您这儿来补课。江坐在床边,双手按在双腿上,手按得很重,连我都看出来他在克制:“你的福儿奶奶在作文里死了活,活了死,一会儿是救骡子,一会儿是保粮仓,再不就是战山洪,且不说你福儿奶奶一双粽子脚会不会凫水,且不说全县数你们村海拔最高,洪水如何爬坡攀登,且且不说大旱连续三年,桑干河即将底朝天,我想讨教你是有一个福儿奶奶,还是有x+y个福儿奶奶?”

    只有钟才滴答滴答呢,再说了不滴答滴答的是钟吗?江先生先讲中国算学、勾股定理、刘徽割圆术、杨辉三角形、祖冲之的密率和约率、中国剩余定理、秦九韶和朱世杰的天元术和四元术,后讲解析几何及笛卡尔从不做早操、赖在床上腻歪的事迹,以及牛顿发明的微积分,最后告诫我:在一个相对太重视文化的国家,必然会缺少一种精细的数学气质,盖凡物有形有质,莫不资于度数故耳。再言,连康熙还找来法国人白晋屁颠屁颠补习几何,慈禧都能高标达远发出“学习数学与天文学是当务之急”的号召,李大钊特别提出:学术乃天下之公器的训迪,如今我教者诚教,你为何不能学者诚学?

    此之前,江家有“八角楼灯光”之名,“数痴”“算呆”之称。传说江放个屁都想测量出半径,擤把鼻涕都想发成电,计算我自然成为他的娱乐、他的夜生活。江先生提示我:“你睡觉在前,做题在后,一如一加二,二加一,现在我要你先做一道老处女和猫的题,再做一道谁与谁是夫妻的题……”

    我对江老师说,“我又困又饿。”“我让你做的可都是三百年前的名题、趣题。”江背着身说。我又说:“我又饿又困。”江老师又说:“能做名题、趣题上溯到三百年前也是幸运。”我说:“幸运的是猪和……”说到这儿,“你”字差一点脱口而出,多亏一阵剧烈的胃疼……

    平日里,我对疼痛有呼风唤雨的本领,除了随身的气息和口水不疼之外,想让哪疼哪就疼,一天下来要不真哎哟哎哟几声,还真哎哟哎哟难受,尤其是学数学,我一见阿拉伯字母比见蛆还憎,不在身上哪儿找点疼,我不成了江先生的帮凶了?可这会儿,不想疼痛的我却觉得胃疼得荒谬诡谲,似有一大捆羊草在里面横陈,冷汗顺着脊沟滑游,身子止不住一抖一抖的,自己和刚刚宰杀后就剥皮的羊一样乏软温乎。我嘴巴发黏地说:“老处女和猫的题我保证在我当老处女之前做出来,至于谁与谁是夫妻的那道荷兰题,又是叫亨利又是叫埃利又是叫康纳里斯……又是叫盖特什么路德又是叫凯塞林又是叫安娜,这男女名字背下来天都快亮了,我失眠,回去做成不成?再者,总得给我一点时间仰望星星吧。”江用歪着脑袋表示疑惑,我便说:“是仰望动物园的猩猩,在梦中,在豆芽细的梦中。”

    江老师沉吟了一会儿,问我为什么有一脑门汗,我说琢磨题琢磨的。“成,放你一马,回去先思考三个荷兰人同他们的老婆买猪的题,剩余时间——我是说你既然失眠,不妨从1的平方背到100的平方数,这是治疗失眠症的一帖良药。”

    出门时,光影下江的身躯有竿高,还朝右倾斜。他人佝偻,影子粗细地盖住我的影子,他押在我身后,迫不及待地想关门,从刺溜刺溜的寒风欢喜若狂地冲进小屋的那一瞬间,江就啊嚏啊嚏地打起喷嚏来,尽管我后脑勺挨满了江的唾沫星子,可我的右小腹锐疼起来,脚软如云,于是,我长出一口气,转脸问他:“谁同谁是夫妻这道题非要做吗?”

    江啊打啊嚏的同时,不耐烦地点着头,急煎煎地关上了门。刚才,他的影子是包粽的苇叶,我的影子是一撮江米,站在月光下,渺无一人,我的影子还是一撮江米,肚子疼得我蜷成一团,就觉得返回的路芦苇荡一样长,硬挣着回到寝室门口,我用脑袋撞门之后就完全失去了知觉。

    ……

    身下垫着的是蓬松柔软的羊毛,空气中的来苏味道暖暖和和的,隐隐约约看到一匹银光闪闪的绵羊被众羊抱起,放在绣着“祥瑞福禄”四个金字的羊辇上,羊辇迤逦前行……经过工厂时,烟囱依依不舍地释放着加了狼粪的烟雾,它们直上直下,似无数锃亮的锯条倒挂着。

    ……那是藜芦、苍术、乳香、火硝、细辛、甘松、降香搅和在一起的味道。这味道在丰稔山闻过两遍,一次秋,一次冬。半腚腚先把它们碾成末,往羊的鼻孔里吹,后来,焚烧,薰羊舍,羊都争先恐后地打跟头,眼泪鼻涕一起流,有的羊还装扮成途穷的疯狗撵人、咬人。为什么招来这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