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学们认真写、全面写,写出精髓。
石老师的名字虽然有七块石头,但我想一定是七块质地均匀干净、毫无瑕疵,色泽纯正温润的田黄,亦或说是和氏璧。她的声音自有一股苇叶的清香,她的笑靥比冠生园的香草巧克力还诱人,她说自己是复旦大学国际政治系毕业的,能教我们非常富于戏剧性。她说的“富于戏剧性”该当有一江春水向东流的叹喟,她的眼睛潮乎乎的,她用亚麻色锁着月牙边的手绢擦拭眼睛时,鼻子狠狠地吸了两声,我马上觉得她的鼻涕都能做成丁啷啷的珠帘。
“你结婚了吗?老师。”杨美人突然提问。
“没有。”石老师相当平静地回答,“也许有一天,同学们会写一篇喜城一中师生婚姻状况调查,到时,我有可能提供新的情况。顺便再问一句,刚才那位女同学,你结婚了吗?”
“我订婚了,过年办事。”杨美人脸有些发红地说。
“噢——噢——”男生们哄起来,陈皮实还把沾在下唇上的一些烟叶屑抹掉以后把大拇指和食指撑开嘴打口哨,他的头像海豹的头,天生把脖子省略了,朝前一挺一挺的,整个肩膀架了起来。
最得意的是杨美人,她歪着头,托着腮,胸撅着,腿抖着,脸上图得正是同学们的关注,她优越地注视着周围的一张张脸:魏丰燕、康德一、丁丁宝、王有富、包书……然后,她佯装沉思片刻,在本子上嚓嚓嚓地写起来啦。
瞧她那握笔的姿势,像拿个改锥往胸口上戳似的,我料定她写字歪歪斜斜,扭扭趴趴的同时,一股慷慨任气的劲头上来啦,文思一下子贼亮贼亮的,竖子岂能成名,我摊开了笔记本。
同学们扭钢笔扭得咯吱咯吱,纸页翻得,移凳子搞得咚咚哐哐,教室外有电工穿着镰刀鞋上电线杆的嘎啦嘎啦声和操场上传来的钝重的击球声、喊叫声,包括站在城墙上做⑼吹纳窖虻倪氵闵梦蚁肫鸨唤械绞Ы萄惺业囊荒唬航萄惺依锟掌胱恰⒀涛砻致,同几把包着油布的椅子那磨损得一塌糊涂的油漆、皮革味混在一起,让我承受,包括江老师那张宿酒未醒似的木头脸,我抬起头郑重地看了石老师一眼,好像要从她那儿得到激励,操场上传来一阵潮起般的喊叫声,一阵打嘟噜的哨子声:进球了!
我一口气写到石老师来到我桌边把卷子抽走才罢休。
第三节是劳动课。
劳动也能成了课,看来放屁必须脱裤子了。我们村管劳动叫“受”,受是人惟一的特权,马克思这样说,受不了你还活甚?支书打我一进村就紧着一遍遍告诉,还屡次三番牵来骡子让我向它看齐,所以,当教生物的郝老师带我们来到学校伙房时,同学们噼哧叭喳、噼哧叭喳踩在冷腻腻湿叽叽的水泥地上,嘁嘁喳喳问郝老师劳什么动?
郝老师一言不发,摆摆手,示意我们跟他走。他带领我们左穿一个屋,后经一个室,还绕过一个锅炉房,来到了大礼堂后面的库房,库房用水泥砌成长方形的格子三排整,每一个格子有20平方米左右,一米八左右深,很像我外婆村里的鱼苗养殖池。郝老师活像一匹盐碱涝洼地的母滩羊,浑身脏乎乎的,他扁脸盘,满脸的雀斑和淡褐的羊虱一样大,颜色也相近。他没好气地说马上要批孔老二了,学校党委提出要用实际行动狠批“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的反动观点,此次劳动就算理论联系实际。你,郝老师突然指着我说:“你叫什么名字?去,把你们班主任江老师也叫来,校长说了劳动课班主任务必参加,真是,总让人三请四请的。”“就是,他以为自己牛B闪闪亮。”我帮腔道。“快去!”郝老师朝我摆摆手。“哎!”我麻溜溜答应着,转身朝江老师家跑去。
江老师门没锁,可倒插着门栓,“江老师!江老师!”我喊了好几声都不见动静。江老师的窗台齐我肩高,底下尺高的窗户用马口铁封了个铠甲般严实,我顺手抄起一根树枝就去戳上面的麻纸窗,窗棂上落了铜钱厚的土,我一打,尘土惊吓得飞扬起来,麻纸窗也破了好几个洞,其它的麻纸在觳觫,飞尘也惶遽地不知该落不该落。突然,我使劲儿地用肩膀去撞门,嘴里还哎哎着给自己鼓劲!我用肩膀撞第三次门时,门突然打开了,惯性让我一头撞到江老师怀里,他踉跄了几步,勃然大怒道:“乱弹琴!乱弹琴!”“我还以为你煤气中毒死了呢!”我申辩地往后退。江老师一个劲儿用手揉胸口,眉毛紧皱,表情阴冷,“哎,你刚才用什么嘭嘭嘭拍我的窗户?嗯?”他问道。
江老师屋里支着一张单人床,床尾摆着齐到房顶的书架,书架的外侧是一个书桌,书桌靠墙,码放着一摞摞书,每一摞书都有近一米高,书桌周围也全是书,只是屋门口有一个洗脸盆架和一个当地少见的桶状煤炉。我环视这满是书的房间,下意识地把手中的树枝藏在了身后,并告诉江老师是郝老师让我来“请”他的。
“你去告诉郝老师,这班主任是校长强迫我当的,我正想辞了呢,我……我一劳动就犯夜游症!”你少吃两袋大米就不会犯夜游症啦,我心里这样嘀咕,嘴上却说你不能劳动,难道连劳动现场也不能去亲临指导吗?江老师沉默地后退一步,用身子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