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是完全充足的,可是竟不被采纳,这真是岂有此理!那不是存心和我开玩笑!我疑心这就是G他们的阴谋的一部分,我在等候传见时听到的声音一定是他。不过,小昭为什么又在这里出现了?而且是在干那种工作?五六年不见,他已经变为另一个人么?而我却成了现在这样子,我哪来的勇气再和他接近,而且“恢复旧时的关系”?
也许关于小昭的什么材料,压根儿就是G他们的鬼戏;这种人还有什么干不出来,无中生有就是他们的混饭之道!
要是果真如此,那我的困难也就多着;他们哪里肯承认自己的情报不确,一定要说我“怠工”,不会努力去找,甚至于会说我和小昭到底有旧情,私下透露消息,叫他躲起来了。
我看见我前面有一个万丈深渊,我明明看见,然而无法不往里边跳!
昨天以前,我还自以为应付他们这班人我不至于一无办法,凭我的眼明手快,未必就输到哪里去;现在我知道我错了,眼明手快中什么用?需要阴险,需要卑鄙,——一句话,愈不像人,愈有办法。
然而,人要是横了心,就未见得容易摆布。只要你们的情报是真的,只要小昭真在这里,咱们瞧罢,那时你们别骂我;原是你们自己想出来的妙计,“赔了夫人又折兵”啊!
这多年来,我的心板上早已没有了小昭的痕迹;但是今天他又出现了。我把过去和他的短促的生活,一一都回忆起来了,我的心里乱得很,不辨是甜是苦是酸是辣。我巴不得立刻就看见他。天哪,我怕我快要疯了!
晚上,我正打算吃安眠药片,忽然舜英又来了。我带着几分不快请她进房来,同时就盘算着怎样早早打发她走。
这位“前委员太太”一坐下来,就咒骂这里的天气不好,路不好,轿夫也欺人,二房东尤其可恶,商人心太“黑”,小偷和老鼠一样猖獗,而且连橘子也不甜,电灯也不亮,——
结论是:“什么都不及上海好!”
她伸出两只手来给我看道:“才来了不多几天,我的皮肤就变粗糙了,真倒楣呵!这里又没有好的化妆品。哦,有倒是有的,可是那价钱,只有黑了心的人,才说得出口!这不是做买卖,简直是敲诈,是抢!”
她看见衣架上我那件半新的呢大衣,就用手去揣了一把,侧过头来问道:“是在这里制的罢?怎么通行这等鬼样子!”“去年从战地回来,什么都弄得精光。”我叹了口气回答。“这还是买的旧货。式样是老式了一点,马马虎虎对付着就是了。”
“可是你还怕没钱使么?现在藏法币的,是傻子!”
我只冷笑,不回答。我犯不着向她诉苦,我有牢骚也何必向她发。
我看着自己的鞋尖,便又想起前星期在某百货公司看中了一双新式的两色镶,至今还没钱买;谁不喜欢新奇的玩意,从前我在衣饰上头原也不大肯马虎,近年来却不堪问了,可是人家还以为我不怕没钱使,是在积蓄法币呢!这样的冤枉,只有天知道。
“怎么你还不够用么?”看见我沉默,舜英似乎十分关心地问了。
“怎么我就够用呢?发国难财的有的是,可轮不到我们!再说,同事中间东捞西抓,不怕没钱使的,也就有的是,但人家是人家,我是我!舜英,你知道我的脾气,我不配作圣人,但也不肯低三下四向狗也不如的人们手里讨一点残羹冷饭。我做好人嫌太坏,做坏人嫌太好,我知道我这脾气已经害了我半世,但脾气是脾气,我有什么法子?”
大概我那时真有点头昏了,不知不觉说了那么一堆话。但既已说了,我亦不后悔。不过我觉得舜英已经坐得太久了,我不乘早打发她走,难道要等她自己兴尽而退?我站起来伸一个懒腰,正待用话暗示她,不料她也站起来,拉住了我的手,恳切地说道:“我以为你不如到上海去!你要是有这意思,一应手续,我还可以从中帮忙。只是你先得——”
我一听这话中有话,心中一动,把疲倦也忘了;可是我又性急了些,突然问道:“是不是先得答允一些条件呢?”
她也支吾其词了:“那——那倒也不一定需要。不过,不过,——嗳,我想我们是老同学,老朋友,而且你和希强又有旧关系,这一点,你和别人是不同的。”
哦,又是什么希强,又是这个卑劣无耻的家伙。不用她再多说,其中隐秘我已猜得了十之八九。但是我还故意问道:“去干什么呢?未必我干得了罢?那时进退两难,又怎么办呢?”“这你是多虑!”她郑重地说,“你一定干得很好。反正有希强在那里,你还怕没有人提携么?哎,你不用三心两意了!”
这位没眼色的“前委员太太”居然认为我已上了钩。我虽不够做一个十足的好人,但还不至于无耻到汉奸手下去讨生活。但也难怪舜英。干我们这项工作的人,有几个是有耻的?谁有钱,谁就是主子,——这是他们的共同信仰。但是我在人家眼中竟也是这样的一流么?而且舜英胆敢向我直说,似乎断定我一定会“欣然允诺”的?这不能不叫我生气。我一时不暇多想一想,就盛气答道:“多谢你的好意!可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