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我不是有意惹你不高兴。尹小跳说我没有不高兴。麦克说那你为什么不说话呢?尹小跳说我在听你说。麦克说你没在听我说你在发愣。尹小跳不得不佩服麦克细致的观察,她说好吧我不发愣了,我听你说。麦克说你不想看看我的房间吗?尹小跳说想。
他们来到他的房间,几件简单的家具,床有点儿乱。五斗橱第一层的抽屉半开着,里边是码放得异常整齐的干净的内衣,给人感觉麦克在找衣服时忘记把它关上。码放整齐的内衣,层次分明的五斗橱使尹小跳觉得亲切而又舒服,她就最喜欢把干净的内衣码放得整整齐齐。麦克的“乱床”也显得自然,因为那是一种干净的乱,乱得干净。最后她在五斗橱上发现一只纸杯,麦克拿下杯子说你还记得这只杯子吗?
这是在北京开会时你用过的。尹小跳端详着这个她根本不记得的纸杯,她看见杯口有一弯月牙儿样的淡红,那是她的口红的痕迹。她没有想到麦克会把纸杯田起来带回美国,她希望这只是一种夸张了的对她的想念,因为她感觉她对他这种想念无以回报。她牢记着他那时的年龄:二十七岁,而她已经三十四岁了。藏起一个女人用过的口杯在一个二十七岁的青年也许是正常的,但一个三十四岁的女人却大可不必为此心旌摇荡。她在心里叮嘱着自己,向麦克提议回到客厅去。
他们回到了客厅,麦克显得有些兴奋地说你累吗?尹小跳说我不累。麦克说那咱们出发吧。尹小跳看看手表,十一点了。
他们就出发了,他们去奥斯汀著名的第6街,参加那里的周末狂欢。在周末那是一条不夜的街,一街的酒吧舞厅一街的人,街头的皮萨饼,街头的摇滚乐,街头的“现代绘画”制作,街头的美籍墨西哥人青年团伙,他们开着70年代洛杉矾流行的特制汽车:低底盘,车身前后左右大颠大簸。还有高中生庆祝自己成人的狂欢,这一夜他们穿着成人的礼服,这一夜男生女生可以在饭店租房间。麦克拉着尹小跳在热气腾腾、音乐声震耳欲聋的酒吧里钻来钻去,拉着尹小跳在著名的艾美冰淇淋店吃撒着肉桂粉的怪味儿冰淇淋。店里的伙计把各种果料揉进冰淇淋把它们在不锈钢板上又揉又掉,就像中国北方乡下制作烧饼时把面团又揉又摔那样。尹小跳乐意参观这样的擦和摔,这样的揉和摔让她感到痛快、过瘾。他们站在街上吃黑香肠皮萨,这是麦克最爱吃的东西,巴掌大的,他们一人举着一块儿。尹小跳也爱吃,有那么一会儿她想起了孟由由,想起了在食品匾乏的年代她们疯狂烹任的美妙时光,那时她怎么也想不到有一天她会在深夜时分,站在异邦的大街上和一个陌生的外国男人大嚼着美味。是啊,麦克是陌生的,一个陌生的美国男人,但是尹小跳却越来越喜欢他了,他的活力他的青春和他吃东西的专注势不可挡地摧毁着她的矜持,和她对自己年龄的警觉。她从未在深夜和别人在大街上放肆地吃着东西闲逛过,惟有今夜她是如此地渴望闲逛。她的心跳格外有劲儿,她的双腿充满力量。她胃口大开连吃两份皮萨,又和麦克专门去找那些响得听不见人说话的吵死人的酒吧。麦克故意在吵死人的环境里冲尹小跳大声嚷,她什么也听不见,只看见他的嘴脸一阵阵忙乱的牵扯。最后他们终于逃了出来,他们手拉着手回家,他们走上一座桥,桥下是幽幽的科罗拉多河。
麦克说幸福是什么?幸福就是在自己的家乡,和心爱的人在一起,吃自己喜欢的东西!这就是现在的我,我现在很幸福。
在自己的家乡,和心爱的人在一起,吃自己喜欢饲东西……不错。
尹小跳望着桥上的麦克,他那幸福的样子感动着她,却也让她想起了家乡。她不能确认自己是幸福的,因为在麦克的幸福所包括的三要素——家乡、爱人。美食中,她拥有的仅仅是美食。她说不上幸福,却宁愿半醉着狂欢,当他们终于宣布回家睡觉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他们在各自房间睡了两个小时,起床洗澡,快速吃了些东西就又出发了。
他们又出发了。他们开车去奥斯打附近的圣安东尼奥。
他们在美国的公路上大唱中国歌谣:吃牛奶,喝面包,夹着火车上皮包。下了皮包往东走,东边有个人咬狗。拿起狗来砍石头,石头倒咬狗一口。小汽车,嘀嘀嘀,里边坐着毛主席。汽车来了我不怕,我给汽车打电话。汽车一拐弯儿,轧了我的小脚丫儿!
麦克还给尹小跳表演用膝盖开车。他这是在炫技,他这竭力讨尹小跳欢心的炫技引起尹小跳阵阵爱怜。
充溢着热带气息的圣安东尼奥到了。巨大的植物,香喷喷的花,一条舒缓的绿油油的小河从城中蜿蜒而过,环绕着城,滋润着城,小城圣安东尼奥就变得浪漫而又多情。他们在河岸上散步,随意向行驶在河面上的游船上的游客挥手致意。那些宽大的游船被鲜花装饰着,鲜花衬托着游客们那一身的悠然自得。麦克就在这时突然拥抱了尹小跳,他小心而又热烈地吻她的嘴唇,她也情不自禁地回吻他。一切是这样突如其来这样没有防备,但尹小跳却没有感到不自然。他们如漆似胶地吻着,有一瞬间她的脑子一片空白。忽然河面上响起了一片片掌声,是游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