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一块儿体味了这憋尿的痛苦和狼狈,他们便心照不宣地笑了。
夜深了,他们走上寂静的长安街。尹小跳踩着便道上一些边缘清楚的长方形水泥砖说麦克,你知道这些长方形的砖下边是什么吗?麦克说不知道。尹小跳说让我来告诉你,这是一些茅坑。从前,很早的时候,你还没出生呢吧,或者你刚出生,在那个年代毛主席接见红卫兵的时候,还有国庆节游行的时候人特别多,咱们脚下的这些部位就是搭起来的临时厕所。麦克低头观察着地上的“茅坑”们说,我喜欢这些茅坑,因为我知道了人不能去茅坑的时候有多么难过。尹小跳纠正他说,不是去茅坑是去厕所。麦克直视着尹小跳的眼睛说,你很可爱你知道吗?尹小跳说我愿意接受你的奉承。麦克说不是奉承是我心里想的,特别当你认真起来比方你纠正我的时候,你就像一个小学生,一个小学生。尹小跳打断他说咱们说点儿别的吧,她忽然跑下便道直冲着空荡的马路走去,麦克从后边追上来拉住了她的手。
她没有躲避他的拉手,他们手拉着手站在马路上,望着偶尔驶过的一辆汽车,两人竟不约而同地冲着汽车念起歌谣:“汽车来了我不怕,我给汽车打电话,汽车一拐弯儿,轧了我的小脚丫儿……”歌谣使他们的拉手变得既亲热又单纯,不具暧昧的意味,也不扭捏。这是一种恰到好处的关系,尹小跳想。
她已经明确地感觉到了麦克的爱意,她也喜欢这个拉着她的手的青年。爱却是困难的。爱的惊吓和爱这场瘟疫带给她的免疫力在她身上是产生作用的。她轻易不会再爱。
她却还是在以后的日子里告诉了麦克她将去美国开会。
麦克就对她说,正好那段时间他在美国,他希望她无论如何也要接受他的邀请去他的得克萨斯一趟。
尹小跳右边的左撇子收起小桌板时她才觉出飞机正在下降,奥斯汀到了。
麦克在奥斯汀机场迎接尹小跳。当芝加哥已是风雪交加的时候,南方的奥斯汀还很温暖。尹小跳看见了正冲她把一手的麦克,他那件鲜红的t恤分外惹眼。尹小跳有点儿心慌,离麦克越近她就越发想要逃跑。她非常憎恨自己这种逃跑感:她经常会在决定做一件事情的同时产生从这件事情身边逃跑的欲望,这使她有时候显得神经质,就像考生临进考场之前的怯场。她终于走近了麦克,她向他伸出一只手,他向她张开了双臂。
他拥抱她,她便也很自然地拥抱他,她不再有逃跑感了,她的心稳定下来。她初次这么近地闻到了他的气息,一种健康的轻微的膻味儿和干爽的t恤上残留的汰渍牌洗衣粉的余香的混合。在以后的那些年里,她一直没有放弃过对汰渍牌洗衣粉的使用,它那安适的独特的馨香总能让她忆起吝奥斯汀机场她和麦克的拥抱,让她忆起她的心跳因此而发生的转瞬即逝的微小紊乱。
出了机场,天已经黑了,麦克开车带尹小跳回家。麦克的父母友善地欢迎尹小跳,麦克的父亲,一位儒雅的得州大学教授对尹小跳说,我们都见过你的照片,现在我要告诉你,你本人比照片上还要美。尹小跳疑惑地看看麦克,麦克解释说他有一张那次开会时的全体合影。麦克的母亲领尹小跳去她的房间,介绍说这是麦克姐姐出嫁前住的房间,衣橱里还挂着一些她从前的衣服。她说她有一种感觉,只要衣橱里还挂着女儿的衣服,女儿就仿佛还住在家里,所以她喜欢这些衣服就这么挂下去,其实女儿的东西一辈子也从娘家拿不完啊。然后她又把尹小跳领出房间,指给她客人使用的卫生间。
麦克的父母给尹小跳留下了非常好的印象,他们的诚恳和有克制的热情让她放松。他们对她说,今天是周末,也许麦克还要为你安排一些节目的,所以我们现在就说晚安吧。
他们互道了晚安,麦克领尹小跳来到父亲的书房。他让她看一把精美的折扇,他说这是父亲的祖先从中国带回来的,一直传到父亲这一辈。他小心翼翼地打开这把一尺多长的绢质折扇,尹小跳眼前顿时出现了一片灿烂:扇面上刺绣着一群衣饰绚丽的活泼少女,她们那黄豆大小的脸庞竟都是由真的象牙镶嵌而成,闪耀着温润而义细腻的光泽。尹小跳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扇子,那精工刺绣的衣裙那象牙镶嵌的脸,使那群盛装的中国少女就像要从扇面上走下来。尹小跳为自己的祖先能有这样精湛的工艺感到几分自豪,特别是当着麦克。
麦克说他对中国产生兴趣就是从这把折扇开始的,还有一件事就是吃饭。小时候每当他和姐姐不愿把盘子里的饭菜吃干净,父亲就说你们知道吗,在很远的东方有个叫中国的国家,那儿还有很多人吃不饱饭。麦克说小时候他很难把这两件事和同一个国家联在一起,这个国家她有那么华丽的扇子,她也有那么多人吃不饱饭。尹小跳对麦克的感想不置可否,她内心有一点儿轻微的不自在,虽然吃不饱饭那是从前的中国的事情,麦克的父亲以此劝导孩子懂得珍惜食品也没有恶意,但是尹小跳还是有一种被怜悯的感觉。也许这是她的多心了,第三世界的公民根深蒂固的不自信的多心。她的不自在正来自于她的被怜悯感,她不希望被怜悯。她半天没说话,麦克说小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