们赶上了这么个坏天嘛!只能怨天,只能怨天……”
小司机又庆幸地说:“再往前开,如果连个坪场地都没有,掉不过车头,不敢进,不敢退,困在山道上,就更糟了!……”边说,边在坪场上将车谨慎地转过了弯。那坪场,可能是那里十几户人家惟一的一处平地。几棵大树生长在四周。树的后面,便是深谷。它显然是劳动的结果。十几户人家,为了那一处坪场,一定流了不少汗水……
车掉过头我才看出一些房屋。房屋都傍依着山体而建造。用的便是山石,和山体成一色,仿佛皆浑然一体。
隔着玻璃我又望了那姑娘一眼。玻璃外面的层层雨痕,将她变得模模糊糊,似乎就是呈现于雨中的幻影……
刮雨器确实出毛病了。
小司机更加全神贯注地驾驶。然而,在这种须臾不能分心的情况下,他反倒更加需要听那盒录音带了……
山里的花儿开
远远的你归来
……
唱得人直想落泪。
我心里默默地说:蛙妹子,等山里的花儿都开了的时候,他一定会亲自归来的……
愁雨凄迷,一种解释不清的忧郁缠绕心头。让人想家想父亲想母亲想妻子想儿子想女儿想自己一切想念的亲人,还惆怅地想——某一个与自己有根土之缘的地方……
这雨呵……
还有那一首《故乡》呵……
回到北京的第二天我到大学里去看“表弟”。我觉得似乎有些什么话要对他讲。我也产生了某种诉说的愿望。那是一种非常主动性的愿望。近乎一种想唱歌给别人听的愿望。或者那一首《故乡》转化成了一种愿望,也许我要对他讲的仅仅是这一点?我不清楚。我不想将自己分析清楚。我啊,我一向总在分析自己,我对自己这一套早烦了……
和他同宿舍的学生都回来了。那一晚上他们在宿舍里喝酒。他们也在唱。我在楼梯上时听他们唱的是《一无所有》。我站在门外时听他们唱的是《妹妹你大胆地往前走》。那根本不是唱。那是嚎叫。如同黄昏的雪原,几只饥寒而胆怯的狼在悲啸。
我想他们是全醉了。包括“表弟”在内。门开后,一阵熏人的酒气汹涌而出,混合着一股秽气。门口有一摊呕吐物。门旁的角落“保存”着一堆垃圾。桌上是一箱啤酒。两瓶白酒。遍布着啃剩下的骨头。二层铺上,一颗头和一条手臂垂下来。垂下的手臂像什么东西的尾巴。连天天眼瞅着的垃圾,都仿佛在期待别人来清除。你一想到他们守着垃圾激昂慷慨地讨论国家和民族大事时的情形,不能不认为是一种带有秽气的幽默。
开门者手扶着门问我找谁。仿佛随时都会将门关上。仿佛不扶着门便会瘫软在地上。
我说找我“表弟”。
他说:“哦……你是……我知道你是谁了……进……来吧……别……别踩了……这儿……”
他已经醉得言语不清。
我摇摇了头。
我说:“表弟,你出来一下!”
说时,我还没看见“表弟”在哪儿。
垂在二层铺上的头抬了起来——“表弟”酩酊地自上而下望着我。
我已全没有了诉说的愿望。
而他,分明的,不能从二层铺下来了。
我认为那不应该是他。无论如何他没有这一种自虐的权力。
似乎,我又听到了那一首《故乡》:
山里的花儿开
远远的你归来
……
从极遥远极遥远的某处,大山里湿漉漉的忧郁,带着大山里的瘴雨蛮烟,顿时笼罩了我的心。我感到我的内心里开始往外逼着一股瘟潮之气。我冷冷地瞪着他,冷冷地说:“你怎么能和别人一样呢?”
表弟双臂撑着铺,张了张嘴,想对我说什么。却一个字也没说出。一张嘴时险些吐了。双臂一分,又扑在铺上。
我没进宿舍。
我对扶着门的学生说:“他清醒之后告诉他,我本想扇他一耳光!告诉他,以后再不要找我!”
我说完便走。
晚上,表妹到我家来了。
我当然明白她为何而至。便将母亲支到另一个房间,给她无所顾忌的机会。
“你,”她用一根手指,凛凛地指着我,很生气地说,“你怎么可以当着他好几位同学的面,那么严重地侮辱他!你明明知道他的自尊心太敏感太脆弱!你的话,等于当着他好几位同学的面,扇了他的耳光!”
我也很生气地说:“索瑶,在我家里,你别这么质问我。否则我把你请出去!”
她垂下了头。
沉默片刻,她抬头注视着我,又低声说:“你的心情我理解。你看不惯的,我也看不惯……”
我打断了她的话:“你不理解!你根本不理解!你这样说就证明你根本不理解!不是什么看得惯看不惯的问题!他的那些同学们与我有何相干!但是他自己,不能和他们一样!别人可以自虐,可以自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