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勇气。我害怕果真失去了她,远远甚于我希望摆脱她。我爱她,却又觉得爱的屈辱。我恨她,却又觉得恨得没有人味儿,不近情理。我也曾暗暗诅咒她患上癌症、艾滋病、白血病什么的。不是因为对她恨到这种地步,也不是因为我灵魂邪恶到这种地步。而是因为,那么一来,也许只有那么一来,我对她才会爱得更自尊些。我可以无微不至地照顾她。我可以周周到到地服侍她。我会经常守在她身边,轻轻握住她的手给她无尽的温柔。甚至,我可以毫不犹豫地和她结婚。她由于病痛而耍脾气的时候,我也可以逆来顺受。什么都可以。但是我只要体验一种优越。一种对方改变不了的动摇不了的伤害不了的打击不了的优越。哪怕仅仅在她一个人面前才可能具有的。哪怕一生仅仅能体验到一次!可是我知道这只不过是我的幻想。谁都会有某种优越感而我就没有。我成了大学生之后我仍没有。我高考的时候是全县第四名啊!这一点在大学里似乎不值一提。而我仍然要为毕业分配问题所苦恼。苦恼得夜里失眠服了安眠药片也睡不着。我羡慕别人嫉妒别人诅咒别人包括对我好的一个女孩儿,而现在这诅咒似乎落在了我自己的身上。我知道化验结果会是什么。否则我从手术台上坐起来的时候,那动手术的医生不会以那么怜悯的目光瞧着我……”
我悄无声息地下床,到洗脸间去为他洗湿了一条毛巾。
我说:“给你。”
他问:“什么?”
我说:“湿毛巾,擦擦脸。”
他说:“我没这习惯。”
我原以为他肯定早已泪流满面,坚持道:“还是擦擦好。哭过了接着睡,明早起来,闹火眼。”
他说:“我没哭。”
我说:“你何必在这一点上也固执?”
他说:“真可笑。你怎么会以为我哭了?”
我想开灯,看他究竟哭了没有。但又觉得那样,更加显得自己可笑。他说他没哭,我也就只能当他没哭罢了。
我将湿毛巾放在床头柜上。接着,去为他倒了半杯水,拉开床头柜的抽屉,取出安眠药,命令地说:“接着。”
他问:“又是什么?”
我说:“安眠药和水。”
他沉默了片刻,说:“你不会错拿成别的什么药吧?”
我说:“放心。错不了。我这抽屉里,只有安眠药。”
他又问:“哪一种?”
我说:“安必定。”
“我没服过这一种,你一次服几片儿?”
“两片。”
“那,我可能得服三片儿。”
我就又加了一片。
待他服下,我才上床。
“如果我明天起不来,多不像话!”
我说:“几点醒,你几点起就是了。没人会非弄醒你的。”
“那你的意思是,咱们该睡了?”
我指指床头柜上的小夜光表:“你看,都一点多了,该睡了。你别想那么多,什么癌不癌的!纤维肉瘤,那是万分之几的概率,干吗偏要往自己身上想?”
他说:“如果真是,命运对我就太冷酷无情了。”
隔了一会儿,又说:“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去他妈的吧,睡!……”
我说:“什么都别想都别讲了,真的太晚了。睡吧!”
……
他第二天中午才醒。
他的眼睛向我证明,昨夜他确实没哭。也许掉过几滴泪。但那是不能算哭的。
吃过午饭,他坚持要回学校去。
母亲和我,都留不住他。母亲是真留他。而我,是表示要留住他,不能说是虚伪。但也仅只是一种表示而已,他毕竟不是一个孩子。不陪他聊,似乎冷淡。陪他聊,又没那么多的闲工夫。与其使他暗暗觉得受了冷淡,还莫如悉听尊便的好……
我送他的时候,他请求我,到了日子替他去看化验结果。他说,如果是良性的,就打电话告诉他。如果是恶性的,则不必告诉他了。过了一天他没得到消息,他就明白了。他希望让他自己明白,别当面告诉他……
我将那个日子,用很醒目的红色笔记在挂历上,惟恐自己忘了。并一再叮咛母亲,帮我记住那个日子……
不是。
不是纤维肉瘤。
也就是说不是恶性的。
是——纤维脂肪瘤。可以理解成脂肪瘤纤维化,或纤维化的脂肪瘤。总之,虽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毕竟和癌沾不上边儿。何况医生向我保证,手术效果理想,切除得一干二净。
我直接骑自行车从医院到学校去告诉他。并将化验单交给他。说如果他不相信,可以再看看他买的那本书,是否清楚地写着纤维脂肪瘤怎么回事儿……
他说他当然完全相信。
似乎为了证明他完全相信,他将他买的那本关于癌的书,更准确地说,是关于癌的知识普及性小册子,当着我的面一撕两半,扔进了纸篓。
这一场虚惊过后,不但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