盯着马民。
马民没回答他,心里仍在想她为什么想死就死了。渔民却在一旁说:“我发现她的
时候,她的两条腿蜡缩成一团。是我把她的脚扳直的。”
“谢谢你。”马民低声说。
“她这是脚抽筋淹死的,”渔民很里手的形容说,“我有个熟人也是脚抽筋淹死的。
其实我那个朋友很会游泳,还只十五岁就可以横渡湘江了。但有一天,他挑完沙子,一
身臭汗地跳进了水里,没做游泳前的准备工作。”渔民很响地吐了口酽痰,“结果腿抽
筋淹死了,捞起来时,两条腿也跟你堂客的一样,蜷缩在一起。”
马民没有心情听这个渔民讲故事,感到疲惫地坐到了草地上……尸体在那个渔民的
帮助下(马民给了那个年轻渔民一千块钱),搬进了桑塔纳轿车的后椅上躺着,因为脚
放不进去,只好又把尸体的两腿扳弯,这才关了车门。姨妹坐在驾驶室旁,一张泪汪汪
的脸冲着后面,她已经哭得喉咙都嘶哑了。马民开着车,眼睛皮直打架,他已经有三十
几个小时没合眼了。他好几次有要呕吐的感觉,好几次胃里的酸水已蹿到喉咙上了,但
又被他成功地咽了下去。汽车驶上湘江大桥,这时已是中午吃饭的时候,马路上没有什
么车辆,汽车顺顺当当地驶过湘江大桥,拐上沿江大道,接着往南门口奔去,然后拐上
书院路,不久汽车在他疲惫不堪地驾驶下,稳稳当当地回来了。马民一下车就呕了,蹲
在阴沟旁,哇哇哇地呕着,把苦胆里的水都吐了个一干二净。马民弓起身时,尸体已被
岳父和姨妹夫抬下了车,搁在这幢楼房的阴影里,上面马上就盖了一床漂亮的床单。马
民一家住四楼,不可能把尸体抬到四楼上去,因为这意味着又要抬下来。而且二楼、三
楼的邻居也不见得同意尸体从门前口过,现在的人就是这个德性。三楼的邻居跟岳父很
含蓄地说,“就摆在这里,你搬上去又要搬下来。何必罗?就放在这里蛮好,省得别人
有意见。”他只是没说“我不准你们搬着尸体来来回回地从我门口过了”。岳父当然知
道他的思想,他的那副谦弃这一切的德性,已经呈现在脸上了。
马民瞪了那个年轻人一眼,没说什么,这个年轻人一直就让他讨厌,他不希望把这
种讨厌的情绪上升到敌对的情绪,这个时候他的思想就是息事宁人,把这一切尽快结束。
他对妻子的死没有多少伤痛。这三年妻子是活在自己的天地里,这个“天地”虽然紧贴
着他,但永远是与他打隔壁的,中间隔着一块无形的钢板,使他无法进入到她的天地里
去。
下午周小峰和邓小姐来了。周小峰挂电话给他,说王经理找他。马民对周小峰说:
“我妻子昨天下午游泳时淹死了。工地上的事情交给你全权处理。”周小峰放下电话就
和邓小姐打的来了。周小峰不敢看尸体一眼,这位看破红尘的男人对尸体特别敏感,他
怕自己晚上做噩梦,所以他不看。
“我不敢看,”他老实承认说,“我最怕看见尸体,我一看见尸体就噩梦不止。”
“那你不要看。”马民说,“你来了我就很感谢了。”
女儿在他们交谈中醒了,女儿昨天晚上没睡什么觉,今天早上又惊醒了,上午马民
去河湾里认尸时,女儿终于熬不住,倒在床上睡着了。这会儿她自动醒了,她揉着两只
惺松的眼睛走过来,“爸爸,”她看着马民,“我妈妈呢?”
“你妈妈到另外一个世界里去了。”马民不想欺骗女儿说。
“妈妈死了吗?”女儿瞪着马民。
“不是死了,是回归到自然中去了。”马民对女儿说,“人都是从自然中来的,到
一定时候又回到自然中去。人在大自然中,只是很小的生命,最终都要回到自然中去。”
“爸爸,我不要你死。”女儿听懂了,“爸爸,我要妈妈。妈妈呢?”
“你妈妈回到自然中去了。”周小峰也帮着马民对她解释说,“我们都要回到自然
中去的,马艳天,我们都要回去的,你将来也要回去的。”
“我要妈妈,”女儿哭道,“我要妈妈哎我要妈妈哎,妈妈呢妈妈呢……”马民望
着女儿,感受到了女儿心灵上的痛苦,她还不到七岁就失去了母亲。“别哭了,爸爸也
很难过。”他对女儿说,“爸爸希望你坚强,听见吗,不要哭。”
姨妹上来了,因为火葬场的灵车来了。天气很热,尸体是不能就这么陈放在楼下的,
楼下的邻居也有意见。马民点点头。女儿听见要把她妈妈烧了就哭得更响了,呜呜呜呜
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