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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少功自选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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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望茅草地(9 / 11)
t; 这些后生子没得用,只讲除夕守通宵,就去睡觉了。quot; quot; 唔……quot; 场长偷偷往左右看了一眼,手沉重地扣棉衣,摸手电筒。quot; 哦,我也要睡了……quot; 像个不讨好的演员,他精疲力尽,轻轻叹了口气,摇摇晃晃出门去了。佝偻的身子,裹进风雪之中……

    这一夜我没有睡着。不知为什么,总想起了那个佝偻的背影,唉,场长,太刺伤他也许是不公正的,他的汗水并不比我们少流。那么是怎么回事呢?我们不缺乏手茧,但只得到几把霉花生;我们也不缺乏先进工具,但拖拉机在山头生锈;我们也不缺乏热情,但得到小雨的泪水和朋友们的哀歌。那么怪谁?怪那个把他推向了场长位置的历史?也不,历史曾经因为有了他的呐喊和奋战而生辉……

    好冷的雪光呀!场长也没睡着吧?

    自然,我很少再见到小雨。

    几次在公路上碰到她,她背着竹篓,或担着柴,看见我的拖拉机就慌乱地低下头去。只能看见她压仰着心事的睫毛。

    我知道我们被一座大山永远隔开了,这座山是场长,是她对爸爸的爱和崇拜——当然,也可能她心中本就没有我。

    后来,则是我不愿意看见她了,因为发生了一件事——农忙期间,机耕队提出有两台车要维修保养。场长不同意,要我们quot; 咬咬牙关quot; ,先把甘蔗运完再说。

    结果机械事故发生了,一道疲劳裂痕把我和拖拉机送下路基。一个副手重伤,断了两根肋骨,而我脸部被破坏得厉害。出了医院,从人们惊恐躲闪的眼光中,我明白了一切。

    小雨和她的女伴来看我,我躲开。同情和安慰的表情在眼前晃得够多,还要加上她的泪珠吗?我已经慢慢学会思索了。我不愿意她的美好明天中,有我这些可怕的伤痕。不愿意她痛苦,或者为我牺牲什么。

    我命令自己不再想她,但她的消息,还是钻到我的耳朵里。听说她一天天消瘦起来,很少言笑,眼圈经常发黑,饭量也减少,还一天天发疯般地做事。场长担心她的身体,一天给她买一斤肉(当我受伤时,场长也给过这种关照),但不顶用。又急急忙忙请医生,医生也没奈何。最后是一些干部向他说了些什么,他思索着说:quot; 未必是没有谈爱的缘故?未必这条纪律定得不对?……好罗,从明年起他们要谈就谈,不过要正正派派地谈!quot; 越不想她,关于她的消息好像越多。

    听说场长不准她找我,因为我的习性不合他的意,而且小雨比我大一岁,这也是不能容忍的。他给她提了个对象,就是那个袁科长。袁是场长的同村人,会扶犁掌耙,讲讲写写也有一套,最近又提为场党委委员。这些都令场长满意。但群众对姓袁的不满。

    我估计小雨为这桩婚事苦恼,是的,我敢断定!这天晚上,quot; 猴子quot; 突然神色慌张地来告诉我,说她来找我,就在甘蔗地头上等。

    quot; 我不见她。quot; 我心里咚咚跳。

    quot; 她一定要你去!quot; 她瘦得厉害,颧骨都突出来了,脸上有汗和日光留下的黄色的暗影。见到我,张开嘴像要说话,但泪水涌出来了,她捂住脸蹲了下去……

    天快要下雨。闪电像害怕什么,亮一下又赶紧藏进云里。山头上几堆没有烧尽的火土灰,发出忽明忽暗的火光。萤火虫在游动,像在寻找白天遗失的梦。

    她一直哭着,直到天落下雨点,才站起来仰着头,quot; 我要来找你,你不要我来,我也要来!我一定要找你!quot; quot; 做什么?quot; quot; 你知道。quot; quot; 知道什么?quot; quot;你心里清楚的。你说,我该……怎么办?quot; 我庸俗。是表现自己的清高无私?还是想尽快打发她回去?我夸奖那个姓袁的,用一种坦然诚恳的腔调——他嘛,成份,相貌,才干,各方面都好,前途远大……

    quot; 不!quot; 她失神地睁大眼,一反常态,一口气倾泻了一场暴雨,quot; 不对!你这是假话!不是心里话!我知道,你们都不喜欢他,警惕他。你们现在也开始冷淡我、疏远我,背后议论我,议论我爸爸!我清楚!全部都清楚!连小梅和慧慧都不同我讲心里话了!……我害怕!我恨那个人!决不跟他走!……quot; 说完又捂着脸哭起来了。

    我全身颤了一下,啊,这个自己父亲的崇拜者!她……

    雨已经把我们都淋湿了,但我们没有动。

    她又抬起头,眼中有期待,quot; 我这样对吗?quot; 沉默。她望着我,似乎还等待我说什么。说什么呢?也许我明白她的意思。五秒钟,十秒钟,十五秒钟……暗夜里的眼睛在交流着一切询问、回答和倾诉,这里面包含着多少词汇和语法!如果是以前,我一定会抓住她大声说:小雨!跟我走吧!从你父亲身边逃出来吧!

    我们到天涯海角去!我虽然有一张可怕的面孔,但是……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