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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少功自选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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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望茅草地(8 / 11)
人三分笑,还能够操一口半城半乡的腔调,找知识青年开玩笑,一起打篮球。但转背就可以把你讲的话变成材料报到领导那里去,我算是看透了!好,以后等着看吧!

    场长把小雨也狠狠批评了一顿,然后把她调到场部去,规定我们不能来往。

    我估计场长不会轻易放过我,会调我出机耕队,到哪里去quot; 改造quot;.但是没有。李长子说,场长还记得那次quot; 山洞考验quot; ,对我有些好感。

    我找老杨发牢骚,他只是苦笑。后来我才知道,这位志愿离开省农业局来办农场的quot; 老知青quot; ,也有很多苦恼。以前他维护场长威信,现在才发现这种quot; 威信quot; 有点可怕。任何不同意见,在党委会上都可能是孤掌难鸣。尊敬、盲目、害怕和讨好,都增强着场长的力量。他一声咳嗽,可以压倒你的长篇大论。——而且,老杨最近就要调离这里了。

    副场长没办法,只好由场长摆布。不久,据说场长想不通为什么我这个quot; 立场坚定quot; 的人也会被quot; 糖衣炮弹quot; 打中,决定要加强思想教育。他病了,吐血,还带着那个袁科长来工区抓quot; 整风quot;.——知识青年的日记、小说和书信就要接受审查。场长不喜欢养花,就要姑娘们把门前的野玫瑰拔掉,改种蔬菜;他喜欢听唢呐胡琴,就对quot; 下巴琴(小提琴)quot; 也看不顺眼。看见一张泰戈尔的画片,就指着问:quot; 是不是资本家?开什么铺子的?quot; 看见一本诗集的封面上有新月图案,就锁紧眉头:quot; 土耳其!土耳其!quot; ——因为他在朝鲜碰过土耳其的军队,土耳其的国徽上有新月……

    小雨当然更加受到场长的关心,甚至连外国小说也不准读。每隔三五天,还要她到袁科长那里汇报思想,接受帮助。袁科长也立刻讨好邀功,把她的几个女伴都调查一番,查出quot; 不轨言论quot; 就开会批,要不是场长后来又说quot; 处理从宽quot; ,有两个还差点被开除团籍。

    场里的quot; 革命化quot; 抓得更紧了。除非家里病人死人,知识青年一般不能回城。

    在场长眼里,城市是腐化蜕变的发源地,他主张以后最好把机关学校都迁下乡来。

    场部行政科要求职工天天晚上学习政治,由指导员讲形势、任务和原则。行政科整了一大批人——有些事场长当然并不完全知道,是袁科长搞的鬼!

    上级表扬了农场的工作,职工的怨恨却在膨胀,大家用消极懒惰来报复领导。

    好些人只要干部不在场就quot; 磨洋工quot; ,看见牛上地吃花生苗也懒得赶。机耕队一部拖拉机坏在山上,买不到配件,谁也不去想办法解决。

    这一年加上干旱,生产更混乱。冷冽的冬天来了。工资发不出。花生保管不善霉坏了。每人只得两斤霉花生过年。寒衣也缺。看到这个场面,场长也急得吐血了。他亲自带着两个党委委员出去quot; 接头(跑外交)quot; ,也不管什么组织手续办事程序,冲到县委农村办,冲到物资局,工业局,碰到头头就一屁股坐下不走,四处quot; 募捐quot;.县里干部都比他级别低,县委书记也要让他几分。结果,也靠他这点无视章法的quot; 权威quot; 和干劲,搞来了两汽车七八成新的工作服,不知是矿工的还是劳改犯的,每人免费发一套,虽不合身,也可挡点风寒。

    知识青年们还是怨声载道。除夕晚上,没有鞭炮声,大家烧着棉花秆,敲打着铝饭盒和洋瓷缸,唱起了忧郁怀念的歌。

    quot; 我的家,在东北松花江上,那里有……quot; 场长和党委几个干部来了,提早给大家quot; 拜年quot;.他带来了一壶好酒和几包好烟。他想要大家痛快起来,气氛活跃一点。他讲了些笑话,什么猪八戒到高老庄做女婿之类。

    笑声是勉强的。李长子怕冷场,打趣道:quot; 张胡子,你经常说你小时候练过武打气功,可以飞墙走壁,怕是吹牛吧?quot; quot; 瞎讲!我张种田吹牛?quot; 场长喝了口酒,有意逗个热闹,quot; 不信我就来两手把你看看!quot; 他把棉衣一脱,在屋里真的表演起来。一个马步,全身运气,quot; 嘿!quot; 脚一跺,额上青筋直暴,脸成了紫红色,十个短短的手指头痉挛发抖,quot; 嘿!quot; 又是脚一跺,嘣的一下砍断了一块窑砖,粉末直飞……

    quot; 好哇!quot; 有人鼓掌叫好。

    掌声落,场长又来了两个节目,全身冒汗气。

    可惜的是,气氛又冷下去了。他讲起农场明年打算的时候,他唱起quot; 光荣北伐……quot; 那首歌的时候,有几个不辞而别,火堆边空出了座位。

    李长子故意显出兴致仍浓的样子,大口喝酒,qu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