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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辛欣:诺贝尔,艺术化的幽默作对?(3 / 3)
。高行健是不是个超等作家,现在很可能成为私下争议的话题。不过,在我的感觉里,高行健倒是个诚恳的人。

    在创作层面,做人的诚恳与文学表现,这之间的关系,并不是普通读者以为的那么大。问题是,这里其实没有普通读者的份。高行健得奖提出了一些问题:比如,果真是扮演对抗专制的创作者吗?作品现在被禁止吗?还是说,在商业化时代,放到焦躁的中国,他的作品没有什么出版市场?而诺贝尔不是奥斯卡,和大众阅读市场无关,不过,在21世纪“全球化”的虚幻感下,个人创作这种精神生存行为,其实空前依赖于评论的隐蔽的商业化促销,而销售是异地来的好销,是以他乡“轰动”转销的。至于转销之后,好不好销,又是另外的事了。而高行健究竟是不是中文的一流写手?外国人是不是在翻译里走了眼?这问题有点意思。依我看,人对语言的感觉是相当有地域性,内心时空性的,以为中文老大的读者们自己,也不能全以自己的口味来评定文字。而高行健文学“成功”的现象,提出了主题哲学化,空灵化,可能还和着国际文化市场(谁说不要读者的诺贝尔不是市场?)对中国创作产品多年来缺乏哲学感,内省感,史诗感的口味感?还有一个隐秘的问题:如果说,高行健的小说,虽然在台湾销路也极小(一个人的圣经销200册),但是台湾有些小出版社能够给大陆作家印书,这个事实是不是提醒我们,文化在高度商业化的世界里,目前在哪些异地有更多的小生存气候?因为,同样的,高行健的一些戏剧创作是得到法国文化部奖金支持的。好奇的是,高行健这两天在准备的发言稿写作里,会不会感激继续他的创作的文化滋养者?

    而中国文化知识分子会因此内部乱一下?而怎么乱,才不是在骂或捧,而老百姓仍然说看不懂的表面文章上?那会比80年代努力过的情景还不如。

    就在诺贝尔出结果的前几天,大江建三郎到中国访问。这一次大江没有提莫言,只提郑义。他透露给人的感觉是,郑义很有可能获奖,而一个国家不应当把自己的优秀作家放逐门外。他在发言里再三地提郑义的名字,坚决要求翻译把这些内容都翻译出来。结果也都给翻译了。

    离开中国的前一天晚上我到一个女编辑家,她是把大江的版权作品引进中国的人,也是《今天》早年发起人的亡妻,自己是一个极好的散文写手。我进去的时候,迈平才来过电话。她带着震惊告诉我说,她问迈平来着,这次哪个国家的作家会得奖?她想着版权引进的问题。迈平告诉她,这次可能是中国。她猜到郑义。迈平说不一定。只说,“我为老北岛悲哀。不过,你等着看,这次是很有戏看的。”

    我告诉她,他说的是高行健。她不能相信。

    这位女编辑的小桌上摆着和丈夫的旧日照片。我每次去都会默默看上一会。这个当年帮助抄写的女学生,后来,丈夫病了,在长期卧床后终于去了。她一个人带着孩子,总处在被监视,被抄查的恐惧里,她写作着,她作着出版,进了家,放下书包,就趴在稿子前。和照片上那个天真的女人不同,她已经相当老辣,还有反省。下一代诗人在里搜集了一些回忆,包括她的回忆。不像高行健的作品,这书的确被禁止了,只印了6000册,但是,至今仍然在公开出售和盗版中。永远打着6,000册。无以记数的读者在书中寻找微小的回忆,盗版商只看中偷摸的利润。迈平打长途,本只为告诉她,他的床头也放着一本,读着这本书勾起他写自己的文学回忆。而当我们在瑞典街上走着的时候,讨论著高行健和诺贝尔,也和迈平讨论他自己的新小说。他自己还说了一个故事,说当年第一次见到阿城的时候,有一桌人,阿城正在大成名,却说,自己写小说是有榜样的,小说的一个榜样是个“万之”。当场的人都直笑阿城,指着陈迈平。万之是陈迈平的笔名。迈平是大陆现代小说的先驱人物。

    听他讲自己的老故事时,我有一种淡然的伤感。感觉迈平这样讲,有点强行自我提示,自我鼓舞的味道。他还在写小说,是写给儿子们的自己生命的经验,不过,他的新小说失去了早期的先锋性,是非常老实(太过老实!)的方法。

    ──所有游走边缘的,曾经的文学分子和不文学的过来的我们,不知道,此刻的其他人,是不是像我一样,在表面的自我鼓舞下,在温和的质疑里,呼唤着遥远的,过去的,一切的自我修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