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行健戏剧中最难找出“西方影响”的剧本。《生死界》是真正意义上的当代东方戏剧,出入而化于外:人生的孤寂,在剧中成功地表现为悲凉心境,又重新在舞台上外化为个人悲剧,在此剧中转化为戏剧情境。
但在佛教认为是解脱的“寂灭”,即“吐弃、离欲、灭没、寂静”,根绝烦恼,在女主人的自述中却至为凄凉,寂灭并不见得能断绝一切业缘。(生死界)的女主人公走到生死之边际,离得道解脱却还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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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2年的《对话与反诘》好像是《生死界》的复式展开:它用了高行健喜用的上下二部分场;《生死界》独白变成男角与女角的对话,而做哑剧的只是一名和尚。整个戏似乎说的是一对男女由爱变恨的悲剧故事,却一直用禅宗的机锋应答方式展开。这出戏的中文标题不像文学作品,原因可能在此。
男人与女人看来是偶然相逢,刚度过一夜之欢,在一切结束之后,发现二人完全无法交流,也就是说,无法“恰如其分”地无感情却有礼貌地告别。对话之中夹着独白,但对话用正常人称,独白却用第三人称,或是第二人称自指,而且句式复杂,似在沉思,与对话部分之极短句敷衍对方正成对比。
男人:(轻声)早一分钟,或晚一分钟,又何必装腔做势,彼此彼此,只能如此。
女子:(轻声)她当然也预料到,开始就想得到结局,可没想到这么突然,这么仓促,又这么快结束。
(和尚击木鱼两响)
女子:得了吧!没什么可得意的。
男人:我什么也没说。
女子:最好别说。
在这之前,二人开始争吵时,-个和尚走到台边.角,背对观众盘腿而坐。女人自述某次在喜马拉雅山区的性经历。当二人只是把对方作为无个性的类型化异性时和尚不断试图倒立。当男人与女人谈到爱情时,和尚开始在棍子上放鸡蛋。当二人都开始对交流不耐烦,最后互相催促脱掉衣服,和尚则干脆敲碎鸡蛋,立于木棍上。最后,男人与女人的性游戏变成暴力,女的用匕首杀死男的,男人裹上黑大氅又杀死女人,而和尚吃惊地发现木棍钉住在地上。
下半场舞自上空无一物,只有男人与女人的两颗头颅被灯光照亮在地板上,而男人与女人的鬼魂起来端详自己切下的头。只有到此时,他们俩人才有交流可能,而且交谈用了接力的形式,即二人说的似为同一个梦境他们的举动和谈话quot;越来越反常,越来越古怪quot;,他们的谈话也渐渐从有意义进入无意义,从有序进入无序:和尚却在洒水扫地。
女子:冬天……
男人:茶壶弄冬天?
女子:弄……
男人:然后--?
最后,二人重复同一句子“一条裂痕”,而和尚一声咳,把扫把撂在地上,“二人闻声愕然,凝视和尚”。以前两个人虽也偶尔看到和尚,却视而不见,这次才看清楚。如果说《生死界》可以导致悟(主人公之不悟反使观众能悟),那是渐悟,而《对话与反诘》如果能悟,却是顿悟,所以更接近南禅宗。
《对话与反诘》以非常理非逻辑的“公案”写戏,比《生死界》更为圆通。《生死界》中的死与生之思索是在回忆中展开的:而在此剧中,是生与死的舞台对比。生处于性与死的格斗中,生而能言,但语言非但不能交流(这一对在戏开场之前肉体亲近时,有性交却无交流,甚至不问对方姓名),反而使人疏远、背离、仇恨,最后动了杀机;死而不能言,但鬼魂之梦依然表现为语言。对抗性固然减少了,表达意义的可能性也更少了。最后二quot;魂quot;语成无语,既无法交流。又不能发泄烦恼,只能沦为无语言可用。但是,也只有语言被抛开后,才有可能从一声咳嗽这样的超语言提示得到顿悟,走入绝路后尚执迷不悟,须当头棒喝。
4
引禅入剧,使前二剧在情节上过于清淡;1995年高行健的剧本《夜游神》似乎有意实验“闹剧”式禅剧的可能。
戏开场时是一个车厢,检票员开门查票,见到的是社会众生相,穿黑丝袜的女郎无票,用撩短裙的方法让检票员放过她。
旅程继续,“旅客”读书出声,喃喃读到一个细雨夜的城市,舞台变成灯柱下的街口,quot;梦游者quot;在呓语中徘徊街头,他踢到店门前的纸箱,睡在里面的流浪汉惊醒,大骂一顿。梦游者继续踱步,撞上痞子,刚要打架时,妓女出现,与痞子勾搭。梦游者只能在孤独中冥思苦索。
梦游者:(片刻)你什么再也不说了,再也不说一个字,再也不出声,你只沉浸在自个儿的思想里,再也不同任何人打交道!
你所以还活在这世上,只因为你还自言自语,自个儿说给自个儿听,自个儿同自个儿还在对话。(伫立,一动不动,像一尊塑像)
(随风飘来隐隐约约一点儿音乐。)
梦游者:(变换姿式)至于你沉思些什么,倒无关紧要,要紧的是你这行为本身,哪怕这行为并不为他人觉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