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繁体
首页

风眼泪

视觉:
关灯
护眼
字体:

第六章(8 / 12)
就是怪。有龙,就有擒龙汉;有虎就有打虎郎。那天,咱们那位科长夫人,居然把门神爷给‘镇’住了;看起来,英雄能过关斩将,也难保不在美人关下马失前蹄。”

    索泓一眼前浮现出李翠翠那双红肿的眼睛,他苦笑地摇了摇头。为了思绪从李翠翠的影子里跳出来,他说:“照郑科长的话去推算,你我不都成偷嘴吃的牲口了吗?”

    “管他牲口不牲口呢!保命要紧。”他说,“跟你掏心窝子吧!要是分配我去干大田活,让我没食吃,我早他娘的鞋底子抹油——溜了!”

    “往哪儿溜?”

    “天南地北。”

    “去当盲流?”

    “不。去闯关东。”

    “没那么容易吧?”索泓一问道。

    “我堂叔在东北小兴安岭伐木。他们那儿净是黑户,只要是能拉大肚子锯,又有力气,能在那儿混口饭吃。”刘鹏抹了抹嘴上的豆饼渣子,忽然惊异地反问道: “你怎么问起我这些事儿来了,是不是你也想……”

    “……”索泓一回答不出。

    “说么,我和你可没有隔心。”刘鹏说,“那天你砸在我脸上的西红柿,使我们成了朋友。”

    “我只是看不见希望。没有希望的生活是痛苦的。”

    “如果我有你那一身手艺,早就到社会上混去了。”刘鹏说,“社会上就是再缺吃的,也不至于啃豆饼。”

    “要是抓回来呢?”索泓一忧心地问。

    “你脖子上顶着个脑袋,随便往那个城市一钻,他们上哪儿去抓你?退一步说,就是真赶上你倒霉,抓回来不就是进严管队么!”

    “容我再想想。”索泓一把一口豆饼咽了下去,“我还拿不定主意!”

    “我说老索,你要是不嫌弃我是个半大老粗,我跟你一块走。咱们到外面弄点简单的道具,串乡走镇,你变戏法,我给你打锣。”刘鹏认起真来了,他站起身来,把桅灯的火亮捻下去。

    草料棚顿时幽暗下来,索泓一仿佛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他忐忑不安地望着刘鹏脸上两个大颧骨,不知该怎么回答刘鹏的询问。

    “怎么样?”

    “你背着我从银钟河到农场,我当然信得过你,只是……”

    “前怕狼后怕虎的人,什么事也干不成!我刘鹏欢喜嘎蹦利落脆。你拍板吧!”

    索泓一犹豫不决地说:“再等等看!”

    “等什么?”

    “等政策!”

    “嗐!我说老索,我们‘内矛’还受着管制,你们‘敌矛’就甭作天上掉馅饼的好梦。”刘鹏坦率地表白自己的看法,“反右派以后不是又闹腾一阵子反右倾吗?凡是沾‘右’字号的,都不会有香饽饽吃。”

    “再等等看!”索泓一明知刘鹏的话在理,但他无法挣脱自我羁绊。他往口袋里装了几小块豆饼,有点内疚地对刘鹏说,“耽误你夜班喂马了,关于那事……你千万别对咱屋里人说,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你什么时候饿了,夜里你就上我这儿来吧!”

    “真谢谢你了!”索泓一推开棚门,像出洞的老鼠一样,向左右看看;当他确信周围没有人迹时,佝偻着身腰从马棚的暗影跑回了屋子。

    从这时起,刘鹏和刘鹏掌管的草料棚,成了他的亲密伙伴,几乎每当夜深人静,屋里大炕上呼噜演奏会开始后,他都悄悄地去马号给瘪瘪的肚子去“加钢”。夏天很快过去了,落叶带来了一个萧瑟的秋天。苇尖黄了,芦花落了,秋风卷过这片荒漠的土地,草尖发出咝咝的哨语声。首先让索泓一感伤的是驮着他去各分场画画写标语的那匹老马死了。几个月的时间,他和那匹走路也打盹的老马,有了很深的感情。它拉了一辈子车,驾了一辈子辕,转了一辈子盘道,最后没得到葬埋的礼遇;它被弄到干部伙房宰了吃肉,为表示对这伙“公民”的照顾,给“新生班”打来一桶下水汤。索泓一那个大海碗里,被勺子捞进来一只马耳朵。索泓一看见它眼窝就红涨起来,在方圆几十公里纵横交错的古道上,索泓一曾不止一次地和它悄声说话 ——尽管它从不对索泓一的话作出任何反应。他越看心里越不是滋味,端着这碗下水汤,走到马棚,洒在这匹老马站立的槽头。还没等他转身走开,跑来一条瘦狗,叼起那只马耳朵就跑了。

    第二件引起他忧虑的是:李翠翠不足月的女娃子早产了。他怀疑她是有意用超负荷的劳动,使这娃子过早地降落到人世间来的,她或许幻想那肉疙瘩是个死胎。可是这个不足月的女娃子,却像她爹那么铁,居然成活下来,活得还挺结实。这是一天他到干部住区给分场政委杨绪家的山墙去画猪,长着坑坑洼洼窝瓜脸的政委老婆,嗑着转日莲籽儿对一群围观他画画的妇女们咬耳朵时说的。索泓一不知是出于女人们之间的忌妒,还是政委和科长之间有什么磨擦,反正从这个女人嘴里吐出来的词儿,使索泓一耳鼓发麻:

    “她养了个小黑丫头片子!”

    “也许是别的男人的野种儿呢!”

    “当爹的缺德,当娘的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