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已,而此时的他神色却是如此的冷峻,我想呼唤他坐四沙发上去的念头不由得咽了回去。
我默默无言地走过去,在他身边站了一会儿:“你和我哥同学,想必你一定也在罗因胡同附近住过!”
他骤然回过头来。很显然,我的提问出乎他的意料,他脸上出现了片刻的尴尬。不过,他很快恢复了平静和自然,对我微微一笑说:“是的,这也许正是我要对你说的。”
我觉察到他弦外有音,便追问道:“小时候,你住在哪儿?”
“离这儿近在咫尺。”他回避了正面回答,指指墙上挂着的镜框问道,“里边镶嵌的照片,是……是……”
“家父家母。”我说。
他缓缓地走上去,仔仔细细地端详着镜框里的照片。照片上的父母,都穿着灰的卡中山装,胸前都别着硕大的毛主席像章,胳膊上都佩戴着红袖章。我本来不愿意挂出这幅遗像,一则因为二老没有别的照片可镶进镜框,二则哥哥坚持把这幅照片挂在墙上,他说后来人万万不能忘记那个疯狂而愚昧的时代。他看我父母的遗照,看得那么认真。最初他的目光像两把火炬,后来那火焰渐渐熄灭了,冷却成了两座冰山。我理解他目光变幻的渊源:那像章和红袖章实在大刺激了,只要是在那个历史暗夜中爬行过的人,都会勾起对雨骤风狂对寒冬冷雪的记忆。
“为什么镜框上没有技戴黑绢?”他两眼滴露出悲天悯人的凄楚。
“只当双亲还活着。”我说。
“事实上他们已经不在人世了。”
“留一个幻觉中的安慰而已!”
“我理解你和你哥的心情。”说着,他虔诚地对着遗像鞠了一躬,又从衣兜里掏出一块黑绢,披挂在那镜框四周,“请原谅,我必须献上我的良知;如果你不愿意保留这黑色的丝绢,我走了你可以再摘下来。”
我木呆地愣住了。我不知道这个突然闯进我心扉的男人为何作出这种意外之举。是海外赤子对历史亡魂的祭悼?还是出于“爱屋及乌”,对我更深层次的感情表达?那黑绢显然是他早已准备好了的,由此可以推断出祭悼我的双亲,是他来家访的目的之一。我既敬重他的不失礼仪,又莫名其妙地产生一种难以言喻的失落;在短短的霎间,我究竟丢失了什么呢,我自己也难以说得清楚……
他分明窥见了我茫茫然的心态,便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小柳(他一改叫 ‘小姐’的称呼),你一切都会清楚的,只是这故事有点残酷。我怕会从身旁吓跑了你。”
“我不是布娃娃,我是给你治过病的医生。”我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只是不知你的病究竟在哪里,该对我说个明白了。”
“是到时候了。”他并无快意地笑了笑。
我们重新坐回到沙发上。他仿佛很饥渴,咕噜噜地喝了两口茶;我只有等待的饥渴,也陪他喝了几口茶。凭着直觉,我感到他那残酷的故事仿佛和我有关,一个远在洛杉矾的海外游子,会和我发生什么联系呢?!
无言。
沉默。
当墙上那口有失新潮的挂钟钟摆来来回回晃了十几秒钟之后,他终于开口了: “其实,我讲的前半截,可以称之为故事,后半截只能叫它游戏,这游戏导致了和故事同样残酷的戏剧,这是我始料不及的。”
“你的序言太长了!”我说。
他说:“这是必不可缺的序言,你终会理解这段序言的必要。其实,这故事太蛮荒古老,可以说老掉牙了,或许你当时年龄太小,没有留下任何记忆。那是在一九六七年夏天发生的事情……”
还没听完故事,我已潸然泪下。我无论如何也想不到,面前这位西服革履的中年男人,也有过这样一段动人心魄的经历:那年夏天,他和他的母亲被从北京扫地出门赶回老家。由于查抄他北京住宅时,连枕头都被造反派勇士用剪子剪开,搜查里边是否藏有钞票、金条、银锭,因而这母子俩是赤手空拳被押送上开往青岛的火车的。
他原籍是胶东某县的一个小村。下了火车没钱买通往老家的长途汽车票,在这一百二十多华里的路途上,他当上了要饭花子。母亲原是名门因秀,怎么也张不开乞讨的嘴,年仅十三岁的他,头一次承担起帮助母亲活下去的担子。当他头一次把讨来的干粮一掰两半分给母亲时,母亲哭了:
“都是老鸟喂养雏鸟,哪儿有小鸟喂养老乌的?”
“妈妈,只要我能活,我一定叫妈妈活下去!”
母亲刚咬了一口干粮,马上吐在了地上:“馊了!”
他规劝着母亲:“馊的也得进肚,吃了才有劲儿走路。”
母亲死活不吃,他把馊干粮狼吞虎咽地吃了下去,让母亲等在路边的柳树下,又返回村里乞讨:“大娘,您修善积德,赏碗粥喝吧!我和我妈是河南逃难寻亲,路过这儿的!”
施善者端出一碗粥。
施恶者赏给一双白眼。
估摸着走了一半路程,他母亲怎么也走不动了,便躺在村边场院一蓬秸垛旁过夜。母亲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