买了些鲜嫩的蔬菜,准备迎接即将光临我家的那位同行,那位友人,那位……他来得似乎太唐突了,就如同在这严冬,突然有一抹春阳洒进我心灵的窗子,我需要这束阳光,温暖我这座独居的院落。
塌陷下去的防空洞,成了垃圾的掩体。我每天将脏土、纸屑、果皮。炉灰,倒进坑洞。街坊翻修房屋,我将那些碎砖乱瓦也掷进坑洞。这一切努力,都是为了填平我那悲楚的记忆……
搬进这座狭窄的独院时,我才有四五岁的光景。那是在“最最”的疯狂年代,我痴呆地睁大两只眼睛,看成千上万的红卫兵串联,真比过春节看花灯还热闹。爸妈是根红苗正的城市贫民出身,胳膊上当然也系着红袖章,在我的一双童眸里,那红袖章简直就像童话中闹海哪吁脚上套的风火轮,所到之处威风凛凛攻无不克。记得有一次,爸妈和另外一些臂上佩戴神符风火轮的大哥哥大姐姐们,批斗一串用绳子挂着的“牛鬼蛇神”,那些牛们鬼们蛇们神们,听我爸一声吆喝:“低头——” 便把头弯躬到地,屁股蹶向天空。其中,有一个解放前开茶庄的资本家,由于弯腰时胃肠受到挤压,朝天放了个响屁。我忍不住笑了。爸、妈和那帮勇士们没有笑,说这是反革命,用放屁向造反派发泄不满和仇恨。爸喊了声“整整这反动资本家的态度”,链条、皮带就抽打下去,衬衫被抽打成乱布条,那中年男人后背被抽打出条条血迹,就像一条蜷曲的蛇在尘埃中翻滚,不一会儿就断了气。
我吓得浑身哆嗦。从此再不敢尾随着看热闹的孩子,去看那些目不忍睹的场面。不知是不是因为爸妈表现了革命彻底,反正我们挤在一间屋里睡觉的四口之家,在那个岁月却搬到这个独院来了。小院有四间住房,另外还有两小间,一间是厨房,一间作堆放弃物的储藏室。爸说:“这是胳膊上的红箍显圣。”妈说:“这是咱穷人的彻底翻身!”我曾问起比我大几岁的哥哥:“这儿原来的住户呢?”哥答: “死了,这儿原是批斗会上被打死的茶庄老板的窝儿。那婆娘是地主出身,被扫地出门带着孩子回农村老家去了。那孩子跟我是同学,年年在全班考第一,这小子吃了父母出身不好的挂落儿了!”
也许由于这些“光彩”的记忆,在我高中毕业参军之后,我愿终身与绿色为伍,并不愿意回到这红色门庭。在军医大学我刻苦攻读医书并选修了英、德两门外语。越是了解当今世界,心境离那门庭的路越长。但命运总是背离心愿——我回来了。
门扇上残留的“忠厚传家久,诗书继世长”漆字,早已被岁月剥蚀得体无完肤,光秃秃的门板上,被孩子们用粉笔勾画得乱七八糟。我用钥匙捅开门锁,心也像那些横七竖八的粉笔道儿一样,乱成一团。